武則天這道旨意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幾位宰相面面相覷,為首的豆盧欽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女皇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連囚徒都徵——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周的精銳已經在西硤石谷慘敗中折損殆盡,能調動的府兵也大多消耗在了河北道的第二道防線,朝廷手裡已經沒有牌了。這道旨意與其說是調兵遣將,不如說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賭的是把所有能拿刀的人全部推上戰場,用人數堆死孫萬榮,用屍骨把魏州城下那道裂口填平。
上官婉兒記下了旨意,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字跡依然清秀工整,但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白。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向暖閣角落,那個方向站著的人,是滿殿唯一一個還沒有表態的。
被特召來的上柱國陳子昂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他的右腿舊傷在陰冷的殿磚上站久了開始隱隱作痛,但走出來的這幾步依然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篤定的聲響。
陳子昂在御案前站定,抱拳行禮,然後抬起頭迎著武則天那雙渾濁但不失銳利的眼睛,用沙啞而堅定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陛下,囚徒不可徵。”
滿殿譁然,豆盧欽望猛地轉過頭,夏官尚書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御史大夫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幾個十六衛大將軍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瞪著陳子昂。
孫萬榮的刀都快架到洛陽城牆上了,他居然說“囚徒不可徵”?有人低聲嘀咕說陳子昂是不是糊塗了,有人用袖子擦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但沒有人敢對他的意見說什麼,畢竟他是大唐軍神,打仗的事情他最有發言權!
上柱國陳子昂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他看著已然慌亂衰老的女皇武則天,用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囚徒從軍,弊大於利。其一,囚徒未經訓練,上了戰場不聽號令、臨陣潰散,反而衝亂我軍陣型。西硤石谷之敗,敗在二十八路大軍各行其是;東硤石谷之敗,敗在後軍主將臨陣脫逃。陛下,十萬烏合之眾擋不住一萬精銳鐵騎——這不是兵力多寡的問題,是軍紀和訓練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重新落在女皇臉上,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其二,囚徒從軍,天下震動。陛下此舉無異於向天下人宣告——大周無人了。連囚徒都徵,民心必亂,軍心必搖。其三,囚徒之中固然有心懷忠義之人,但更多的是亡命之徒。把這些人武裝起來發往前線,萬一臨陣倒戈,或者潰散之後流竄地方,河北百姓還沒被契丹人殺光,就先被這群披著征衣的囚徒禍害了。”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窗外遠處洛水的潺潺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和銅盆裡炭火噼啪的輕響交織在一起。豆盧欽望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那幾個剛才還竊竊私語的禁軍將領此刻沉默地低下了頭——他們都是帶過兵的人,太清楚囚徒從軍意味著什麼了。那不是兵,是火藥桶,一旦炸開,第一個被炸翻的不是敵人,是自己腳下的陣線。
武則天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她不是不知道囚徒從軍的弊端——她打了一輩子仗,從平定徐敬業到掃蕩李唐宗室,從征討契丹到安西禦敵,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軍隊能不能打仗,不是看人數多少,而是看骨頭硬不硬。但眼下大周的兵源已經枯竭了。西硤石谷葬送了十萬,東硤石谷又摺進去十七萬,河北的府兵在連年戰亂中消耗殆盡,安西的邊軍要防吐蕃和突厥不能動,江南的駐軍遠水不解近渴。除了囚徒,她還能從哪裡變出兵來?
武則天睜開眼,用一種極其疲憊但又極其銳利的目光看著陳子昂,“你說囚徒不可徵,那你告訴朕——大軍的兵從何來?”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把那個他在涪江邊釣魚時就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的方略,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河北流民,山東府兵。”
暖閣裡的燭火跳了兩跳。豆盧欽望霍地抬起頭,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天策將軍。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夜裡兩人在書房中商議河北局勢時,陳子昂提到的那句話——河北不是缺兵,是缺能把兵用對地方的人。當時他以為陳子昂只是在安慰他,此刻聽了這番話才知道,這個從安西一路打到大馬士革的老將,不是在安慰任何人,他是在給大周開藥方。
“陛下,河北不缺兵源。三年前狄仁傑在魏州推行屯田,戰後陸續返鄉的流民不下十萬戶。這些人裡有的是被契丹人燒了村子才逃進關內的,有的是跟著潰兵一路跑到黃河南岸的,還有的是在松漠清剿之後從契丹降戶中重新編入民籍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恨契丹人入骨。不需要朝廷加徵賦稅逼他們從軍,只需要一道募兵令,告訴他們朝廷要收復河北、打回遼東,他們自己就會帶著刀來。”
他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點在了輿圖上山東的位置:“山東各州府兵,這幾年一直處於休整狀態。他們在契丹之亂初期打過幾場硬仗,戰損不小,但建制完整,士氣未散。從山東各州抽調精兵,不需要重新訓練,不需要重新置辦軍械,集結到魏州前線最快不到半個月。山東到魏州,官道暢通,沿途屯田區可以提供糧草補給,不需要從洛陽遠途調運。”
他抬起頭迎著女皇的目光:“三萬河北流民加兩萬山東府兵,再配以魏州城中狄公訓練的幾千精銳步卒,足以在正面擋住孫萬榮。臣不需要囚徒——囚徒是隱患。臣需要的是能站著死、不會跪著降的大周子民。”
武則天靠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陳子昂那張被邊關風沙磨礪了十幾年的臉上停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掃過滿殿文武,用一種沙啞但依然帶著帝王威嚴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就按上柱國說的辦。募河北流民,調山東府兵。囚徒從軍之議,作罷。”
回到上柱國府中,見陳子昂面色沉重,弟弟陳子澤上前安撫,說要一起上戰場。他雖然不是陳子昂的親弟弟,但這個堂弟,父親陳子敬都當親兒子養著,陳子昂對他也十分愛護,一直當親弟弟安排,說:“你還是在尚作監好好待著吧,幹一些技術活,這是你的特長,也算是為國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