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軍中斥候們從兩側山壁上滑下來,渾身的皮甲被雪水和泥漿浸透,臉上凍得發紫,但報告得很乾脆:“稟將軍,兩側山頂搜過了,沒有人。山上的雪面平整,沒有腳印,也沒有馬蹄印。”
王孝傑點了點頭,但眉頭沒有鬆開。出征前,上柱國陳子昂提醒過他,孫萬榮和契丹人不會放棄東硤石谷這個天然的口袋。如果山頂上沒有伏兵,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伏兵埋伏在谷口之外的某處,等著他出谷。他的手指在韁繩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舉起馬鞭,對全軍喝道:“加速前進!出谷之前不許停!”
兩千大軍在峽谷中穿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谷口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從一線陰沉沉的灰濛濛變成了一片開闊的白色——那是谷口外被雪覆蓋的曠野。王孝傑眯起眼睛,看見谷口外果然有契丹人的旗幟。遠遠的,大約三四千騎,旗號歪斜,隊形鬆散,像是臨時拼湊起來堵口子的遊騎。
契丹人顯然沒有料到唐軍會來得這麼快,看到唐軍前鋒衝出谷口的時候,那些遊騎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王孝傑沒有猶豫。他策馬衝出谷口,長槊一指,聲音在山谷中炸開:“全軍出擊!吃掉這股遊騎!不許追擊過遠!”
兩千唐軍從谷口中湧出來,像一道決堤的鋼鐵洪流。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喊殺聲震天動地。契丹遊騎的防線在接觸的一瞬間就碎了。他們的騎射功夫確實厲害,邊退邊射,箭矢嗖嗖地劃破風雪,射翻了唐軍前排的幾十名騎兵,但唐軍衝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給他們拉開距離放風箏的機會。
王孝傑一馬當先,長槊刺穿一個契丹騎手的胸膛,挑飛出去,然後反手拔出橫刀,一刀砍斷另一個騎手的馬腿。戰馬慘嘶著翻倒,騎手摔在地上,被後面湧上來的唐軍馬蹄踩成了肉泥。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契丹遊騎被斬殺了一千多騎,剩下的兩千多人一鬨而散,逃進了遠處的山林。王孝傑勒住戰馬,橫刀上的血還冒著熱氣,在寒風中迅速冷卻結冰,刀鋒上結了一層紅色的冰凌。他環顧四周,谷口外的曠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千多具契丹人的屍體,唐軍的損失微乎其微。初戰告捷。
士兵們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舉著刀高喊“王將軍威武”,有人拍著馬鞍大笑“契丹人也不過如此”。王孝傑沒有笑。
王孝傑望著那些潰散逃入山林的契丹遊騎,總覺得哪裡不對。契丹人的遊騎跑得太快了——不是潰散的那種快,而是有條不紊的快。他們在潰散的時候還能保持隊形不亂,跑進山林的時候路線清清楚楚,像是早就規劃好的撤退路線。更重要的是——這三千多遊騎裡,全是年輕力壯的漢子。沒有老弱,沒有輜重,沒有詐降的戲碼。契丹人這次沒有演那出“缺糧斷草、老弱潰逃”的老戲,他們只是派了一支遊騎在谷口等著捱打。為什麼呢?
王孝傑打了大半輩子仗的直覺在這一瞬間忽然警醒,加上陳子昂的提醒,但他沒有時間細想了,因為身邊的副將武尚已經策馬衝了過來,一臉興奮地喊道:“將軍,首戰大捷!是不是該給後方報信了?建安王殿下還在等訊息呢!”
“傳信給建安王殿下。”王孝傑把橫刀上的血冰在腿甲上磕掉,收刀入鞘,聲音沉穩得像一面被敲響的戰鼓,“前軍已破東硤石谷口,初戰獲勝,斬首一千餘級。請殿下督後軍緩緩跟進,做好防護,全速出谷。”
報信的快馬絕塵而去,馬蹄踏起的雪泥濺在路邊的屍體上,白皚皚的雪地裡留下一條長長的褐色印痕。
契丹人的中軍大帳裡,孫萬榮正在和妹妹孫月哥下棋,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要生孩子了。
他們下的是圍棋,不是契丹人常玩的那種用羊骨頭賭輸贏的遊戲,而是正兒八經的漢人圍棋。棋盤是從營州都督府裡繳獲的,棋子是玉石磨的,白子溫潤,黑子冰涼。兩人你一子我一子,落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和帳外呼嘯的北風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一名渾身是雪的契丹斥候掀開帳簾,單膝跪地,用契丹語快速稟報了幾句。
孫萬榮捏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中,聽完之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把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用漢話說道:“魚入網了。”
孫萬榮放下白子,站起身,走到帳外。風雪更大了,鋪天蓋地的雪花被北風裹挾著在山林間狂舞,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東硤石谷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陰冷。
“去年西硤石谷,唐軍是騎兵先入,步兵在後。我們堵住谷口,騎兵全滅,步兵潰散。”他轉過身,“今年他們學聰明了——讓老將打頭陣,精兵先出谷,以為這樣就不會重蹈覆轍。但他們忘了——我們契丹人打仗,從來不只一條計。”
契丹族大將李楷固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風雪中。他們的目光穿過漫天飛舞的雪花,投向同一個方向。那裡,幾萬契丹主力正靜靜地伏在山林深處、雪原之下、寒風之中。他們躲在唐軍斥候搜尋不到的地方——不是山頂,不是山腰,而是更遠、更深、更隱蔽的位置。
去年的西硤石谷,他們用的是堵口戰術——兩頭堵死,中間萬箭穿心。但那是口袋陣,只能裝一支前鋒。今年東硤石谷,他們要玩一票更大的。大得多。
“傳令。”孫萬榮的聲音斬斷呼嘯的北風,“放唐軍全部出谷。讓他們在谷口曠野上集結,讓他們覺得打贏了。等唐軍全部離開谷口——給駱務整發訊號,從他藏兵的山谷裡切斷谷口,堵死退路。其餘各部從三面合圍,把這十七萬唐軍給我圍死在這片曠野上。”
他說完,轉頭看向李楷固,補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七萬對十七萬,正面硬碰硬,我們未必能全殲。但我不需要全殲。我只需要把唐軍的前後兩軍割開,先吃掉前軍,再慢慢收拾後軍。一口吞不下十七萬,那就分兩口吃。”
李楷固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圓圈中間畫了一道線,將圓圈劈成兩半。雪地上的痕跡簡單明瞭。前軍是王孝傑,後軍是蘇宏暉。只要把這兩坨人切開,不讓他們通訊,十七萬人就會慢慢成為甕中之鱉,可以慢慢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