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十七萬唐軍全部通過了東硤石谷。
谷口外的曠野是一片被白雪覆蓋的開闊地,南北寬約七八里,東西縱深約十餘里,兩側是緩緩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遼東老林子,樹葉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灰色枝幹。
這裡的地形比西硤石谷開闊得多,足夠騎兵迂迴包抄,也足夠步兵列陣展開。在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將領眼裡,這都是一個相對理想的戰場——至少比被堵在峽谷裡打要強一百倍。
武攸宜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穿明光鎧,外罩白色狐裘,腰間掛著御賜的龍泉劍。他的身側是後軍主將蘇宏暉——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麵皮白淨,身形微胖,穿著一身嶄新的明光鎧,鎧甲上的甲片鋥亮,一看就是出征前剛從武庫裡領出來的。
蘇宏暉騎著馬站在武攸宜身邊,面色微微發白,兩隻手緊緊地攥著韁繩,指節已捏得發青。
“蘇將軍。”武攸宜偏過頭看著他,“前軍王老將軍已經破了契丹遊騎,現在正在前方列陣。本王命你率後軍十萬,在前軍左翼展開,護衛老將軍的側翼。若契丹主力來襲,你和王老將軍互為犄角,互相支援。”
蘇宏暉連忙抱拳:“末將領命。”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殿下,若契丹人勢大,末將是否可——”
“可什麼?”武攸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末將的意思是……若契丹人將我們包圍,末將是否可退回谷口據守?”
武攸宜沉默了一息,目光在蘇宏暉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眶裡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蘇將軍。”武攸宜的聲音冷了幾分,“本王的軍令已經很清楚了。王老將軍在前方,你在左翼。契丹人若來,你支援他,他支援你。沒有本王的軍令,不許後退半步,明白嗎?”
“明白!”蘇宏暉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十萬後軍緩緩從谷口中湧出,在曠野的左翼展開陣型。
蘇宏暉騎在馬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不停地掃視著遠處的山林。那片山林沉默而幽暗,像是藏著無數雙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不自覺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嗓子眼發乾,想喝水,但他忍住沒去摸腰間的水囊。他的雙手死死攥著韁繩,像是在抓住一件救命的東西。
在他右側兩三里外,王孝傑的兩千前軍已經列好了陣。步兵在前,長矛如林;騎兵在兩翼,戰馬噴著白色的鼻息,馬蹄不耐煩地刨著雪地。
王孝傑騎在一匹黑馬上,橫刀懸在腰間,長槊握在手中,整個人像是鐵鑄的一樣穩穩當當地坐在馬背上。他看見左翼蘇宏暉的旗幟已經展開,微微點了點頭。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然後,王孝傑聽到了那聲熟悉的鳴鏑。
去年西硤石谷,張玄遇在峽谷裡聽到的就是這種聲音——帶著特製骨哨的響箭,拖著一道刺耳的尾音,從山頭上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一道淒厲的長鳴。但這一次,鳴鏑不在山谷裡,而在曠野對面的密林深處。
王孝傑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然回頭看向東硤石谷的谷口——谷口兩側的山頭上,同時冒出了黑壓壓的人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幽靈。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山脊,手中的弓弩在雪光中反射著冷幽幽的寒芒。
而在谷口正中央,一支契丹重騎兵正從山谷深處衝出——那是契丹最精銳的鐵甲騎兵,戰馬披著從唐軍手中繳獲的馬鎧,騎手穿著從唐軍屍體上剝下來的明光鎧,手中的彎刀和長矛在風雪中閃著冷冽的寒光。他們從唐軍剛剛走出來的那條峽谷中殺出,直接堵死了唐軍撤回關內的唯一退路。
去年西硤石谷,是誘敵深入,關門打狗。今年東硤石谷,是放虎出籠,反鎖大門。用你的門,關你的虎,再圍而殺之。
嗚——嗚——嗚,低沉的牛角號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號角聲穿透風雪,在曠野上空隆隆滾過,像是大地在發出低沉的咆哮。
三面山林中,數不清的契丹騎兵同時發動了衝擊。數萬馬蹄踏得雪地劇烈顫抖,馬蹄掀起的雪霧遮蔽了半邊天,白茫茫的雪霧中湧出黑壓壓的騎兵,像是從雪崩中衝出來的群狼。東面、北面、西面——三個方向,三股鐵流,同時撲向曠野中的大軍。
王孝傑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種被愚弄的、被激怒的、咬碎後槽牙的憤怒。
契丹人根本沒有在峽谷裡設伏。他們放棄了去年西硤石谷最成功的戰術,因為算準了唐軍會吸取教訓,算準了唐軍會派最精銳的前軍先出谷,算準了唐軍會在谷口曠野上集結——然後他們把口袋從峽谷裡挪到了曠野上。三面合圍,反堵谷口,十七萬唐軍被圍在了一片沒有防禦工事、沒有城池依託、只有光禿禿雪地和冰冷北風的曠野上。
“傳令——全軍收縮!步兵在外,騎兵居中!長矛手結圓陣!不許亂!不許潰散,殺出去,跟後路大軍會合!”
王孝傑的吼聲在風中炸開,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但中氣依然十足,像一頭被激怒的老虎在咆哮。他麾下的兩千前軍不愧是邊軍老卒,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穩住了陣腳。步兵們將長矛斜插在地上,矛尖朝外,結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鋼鐵荊棘牆。弓弩手蹲在矛手身後,箭矢搭在弦上,對準了從三面湧來的契丹騎兵。
但左翼的蘇宏暉部,已經徹底亂了。十萬後軍,大多是臨時從各州府兵中徵調來的新兵,很多人連戰場都沒上過,第一次見到數萬契丹鐵騎從雪霧中衝出來的恐怖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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