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將王孝傑,威震西域的“擒陵英雄”,沒有倒在吐蕃鐵騎的衝鋒之下,沒有殞命於西突厥的漫天箭雨之中,卻最終在這東硤石谷的懸崖邊,隕落於自己人的怯懦與朝廷肌體深處那無可救藥的腐朽裡!
武攸宜帶著剩下的六萬多人,跑得更快,他的狐裘丟了,明光鎧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頭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披散下來,被血粘在臉上。他被拖在馬背上跑了很遠很遠,遠到東硤石谷的喊殺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風聲和馬蹄聲在耳邊迴盪。他回過頭,看見遠處的曠野上升起了滾滾黑煙——那是契丹人在焚燒唐軍的輜重,和被扔在谷口堆積如山的軍械。
武攸宜閉上了眼睛。十七萬大軍,王孝傑的前軍兩千,蘇宏暉的後軍十萬,再加上他直屬的中軍六萬,一路狂逃,剩下的人全部留在了東硤石谷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曠野上。王孝傑,大周排名前五的名將,在西域和吐蕃人打了半輩子硬仗的老將,沒有死在吐蕃人的刀下,沒有死在突厥人的箭下,死在了遼東的斷崖下,死在了自己人臨陣脫逃留下的絕境中,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而蘇宏暉——那個臨陣脫逃的懦夫——居然還活著。他在契丹人堵死谷口之前就帶著親兵從山壁的小路翻山跑了,撿了一條命,繼續往幽州方向走。
第二次東征,和第一次一樣,武家子弟葬送在了同一座山谷裡——一座叫西,一座叫東,合在一起就是武周王朝在遼東最慘烈的兩場噩夢。
絕望的嘶吼在殘兵中炸開,旋即被更洶湧的恐懼浪潮吞沒。主將殉國,谷外援軍無蹤!這雙重噩耗如同兩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殘兵們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方才還在奮力搏殺的周軍士兵,眼神瞬間失去了焦點,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狹窄的谷口瘋狂蔓延、爆發!
“沒救了!快逃命!”
“跑啊!契丹餓狼殺來了!”
哭喊聲、尖叫聲撕破了混亂的戰場。很多武周的軍士們丟棄了手中捲刃的橫刀、折斷的長槊,不顧一切地扯下身上沉重礙事的殘破甲冑,像一群被烈火燎了巢穴的螻蟻,向著來路——那暫時還沒有契丹彎刀揮舞的方向——亡命奔逃。人與人撞在一起,馬匹受驚尥蹶子,將主人甩落,又被無數慌亂的腳掌踐踏。谷口瞬間成了人間煉獄的入口,潰散的洪流裹挾著絕望,沖垮了一切建制與秩序。
“嗷——嗚——!”
狡猾的契丹主帥孫萬榮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追殺良機?他一聲令下,契丹人嗜血的咆哮如同群狼嘯月,從穀道深處席捲而來。
馬蹄踏過凍土與屍體,發出沉悶而恐怖的撲哧聲。雪亮的彎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精準地劈砍、收割著背對著他們的生命。每一次刀光閃過,必有一攤滾燙的鮮血飛濺而起,潑灑在冰冷的礫石和枯草上,暈開大片刺目的暗紅。
東硤石谷入口外的這片開闊地,瞬間化作了修羅屠場。屍骸枕藉,層層疊疊,破碎的肢體、散落的內臟、折斷的兵器、被踩踏成泥的武周軍旗……這一切,構成了一幅血腥而絕望的抽象畫布。契丹騎兵在潰兵群中縱橫馳騁,反覆衝殺切割,每一次衝鋒都像燒紅的鐵犁鏵狠狠犁過鬆軟的泥土,所過之處,只留下一條條由血肉鋪就的死亡通道。
潰敗的訊息,如同雪崩前第一塊滾落的巨石,裹挾著死亡的迴音,以驚人的速度撞向武悠宜的中軍大營。
“報——大總管!谷口崩了!王老將軍他力戰殉國,跳崖了!蘇宏暉將軍的十萬主力沒見到人影了!契丹人殺過來了!”斥候幾乎是滾爬著衝入帥帳,頭盔歪斜,臉上涕淚與血汙混作一團,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
“什……什麼?!”武攸宜如同被一道無形的九天落雷狠狠劈中,猛地從鋪著虎皮的帥椅上彈起,又重重跌坐回去。方才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龐,瞬間褪盡血色,慘白如新糊的窗紙。他試圖抓住案几邊緣穩住身體,手指卻抖得厲害,將案上一個精緻的銅獸鎮紙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王孝傑那決然入谷的背影,蘇宏暉信誓旦旦的承諾……一切豪言壯語,都在此刻被無情地撕得粉碎,露出內裡冰冷的絕望。
“王孝傑死了?蘇宏暉……跑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帳外,那如同海嘯般由遠及近的哭嚎、慘叫、馬蹄奔騰的轟鳴,還有契丹人那如同地獄餓鬼般的呼嘯,正無情地衝擊著他的耳膜。遠處地平線上,遮天蔽日的煙塵正滾滾而來,那是潰兵和追兵共同揚起的死亡之幕!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他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大總管!契丹追兵前鋒已近轅門!請大總管速速移駕!”親衛統領武紹峰渾身浴血,甲冑上插著幾支折斷的羽箭,嘶啞著嗓子衝進來,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急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闖入帥帳,是陳子昂!他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直直衝到武攸宜面前,字字如鐵:
“大總管!不可再退!王老將軍血染疆場,三軍為之震恐!然此刻若全軍潰退,必成契丹鐵騎砧板魚肉,任其屠戮!我軍中軍尚存六萬之眾,戰前本將軍曾奉令操演萬人營,此營將士多為幽燕子弟,鄉土情深,臨戰未潰,建制尚存,士氣猶可一用!懇請大總管,賜我兵符,許我率此萬人營斷後!搶佔前方無名高地,據險死守,節節抵抗,為大總管及大軍後撤爭取時間!契丹人雖勝,亦是疲兵,只要穩住陣腳,層層設防,未必不能……”
“給你兵符?”武攸宜像是被滾油燙到,猛地從椅子上跳起,指著陳子昂鼻尖的手指抖得如同風中枯葉,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荒謬感而尖利得刺耳,幾乎要撕裂帳中沉悶的空氣:
“陳子昂!你想幹什麼?這次陛下沒有讓你當主將,你想當主將?!你想害死本王嗎?!”他唾沫橫飛,面目猙獰,“王孝傑都死了!蘇宏暉都跑了!十幾萬大軍都成了沒頭蒼蠅!你那區區一萬個兵頂個屁用!給契丹人的鐵蹄塞牙縫都不夠!滾開!給本王滾開!”他再也顧不得郡王的體面,還有陳子昂阻攔,趕緊帶人跑了。
陳子昂悶哼一聲,武攸宜看也不看他,如同被鬼魅追趕,對著親衛統領和帳內呆若木雞的將佐歇斯底里地咆哮:“都聾了嗎?!備馬!快給本王備最好的馬!撤!全軍向幽州方向撤退!丟下所有輜重!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快——啊!”他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出帥帳,在親衛連拖帶拽的簇擁下,狼狽不堪地撲上一匹牽來的神駿白馬,甚至來不及坐穩,便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駕!”白馬吃痛,長嘶一聲,馱著這位丟盔棄甲的建安郡王,如同離弦之箭,頭也不回地向著幽州方向絕塵而去,連象徵主帥威儀的盧龍要塞大纛旗都棄之不顧,任其委頓於地,被無數慌亂奔逃的腳掌踐踏成泥。
“武家子弟,果然都是廢物!”陳子昂吼道,他決定不再考慮武則天的猜忌,親自上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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