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第565章 王孝傑跳崖而亡(1)

作者:書六·20天前

上柱國陳子昂決定親自領軍出戰了,儘管武攸宜是主帥,但他逃跑了,王孝傑也戰死了,死得極其悲壯——

“快撤!”蘇宏暉吼出這兩個字之後,撥轉馬頭,率先向谷口方向逃去。他的親兵們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跟上了自己的主將。

十萬後軍的防線在主將逃跑的那一瞬間土崩瓦解,像一面被大錘砸中的土牆,從中間開始崩塌,然後迅速蔓延到整個牆面。士兵們扔下兵器,扔下旗幟,扔下盾牌,撒腿就往谷口方向跑。

有人被絆倒了,後面的人直接從倒地者的身上踩過去,踩碎了骨頭,踩破了肚子,慘叫聲被淹沒在更加嘈雜的潰散聲中。

但谷口已經被契丹人堵死了。

駱務整率領的契丹重騎兵死死地卡在谷口最窄處,那些戰馬披著從唐軍手中繳獲的馬鎧,騎手穿著明光鎧,手持彎刀和長矛,像一堵鐵牆一樣堵在谷口。潰散的唐軍士兵衝到這堵鐵牆面前,像浪花撞上礁石,一片一片地碎掉。彎刀起落之間,斷臂與頭顱齊飛,血花在雪地上綻開,迅速冷卻凝固成一片片暗紅色的冰。谷口的雪地很快就變成了一片深紅色的泥濘,馬蹄踩下去拔出來,帶起一蓬又一蓬的血泥。

王孝傑看到左翼崩潰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蘇宏暉跑了,帶著十萬人的後軍,一箭沒放,一刀沒拔,直接跑了。這十萬人不跑的話,本來是可以和王孝傑的兩千前軍互為犄角、互相支援的,契丹人即使三面合圍也不一定能打穿這道防線。

但現在左翼已經空了,王孝傑的兩千前軍左翼徹底暴露,契丹騎兵可以從左翼毫無阻攔地穿插進來,把他的圓陣從側面撕開一個無法彌補的口子。

但他沒有罵蘇宏暉。他沒有時間罵任何人。他用最快的速度調整了佈陣,把左翼的殘兵收攏到圓陣中,命令騎兵在中央待命,隨時準備向最危險的方向出擊。他的橫刀已經出了鞘,刀鋒上的血凍成了紅色的冰凌,他揮刀的時候能聽到冰凌碎裂的細微咔嚓聲。

“弟兄們!”他的吼聲在整個圓陣中迴盪,沙啞的嗓音被風雪扯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士兵都聽見了,“我王孝傑打了大半輩子仗,今天可能是最後一仗了。你們跟著老夫,老夫帶你們殺出去。殺不出去——就跟契丹人拼個夠本!多砍一個賺一個,多殺兩個賺一雙!大周的兵——可以死,不能跪!!”

“可以死!不能跪!!”

兩千人的吼聲匯聚成一道洪流,在曠野上空炸開,震得遠處的老松都在簌簌發抖。雪被震得從松枝上撲簌簌地往下落,揚起一片白色的霧。契丹人的牛角號再次響起,三面騎兵同時發動了總攻。數萬匹戰馬在雪原上狂奔,馬蹄將積雪和凍土一起掀飛,雪霧和泥土混雜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幕布。幕布後面,數萬把彎刀反射著慘淡的日光,像是一片流淌的寒冰。

王孝傑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

也許是十個。也許是二十個。他的橫刀砍斷了一把,從一個死去的契丹騎兵身邊撿了另一把,砍斷了再換一把,再換一把,手中的刀換到第五把的時候他放棄記數了。他的明光鎧上嵌著好幾支斷箭,左肩中了一刀,傷口被凍得止了血,但每一次揮刀都會重新撕裂,血水順著臂甲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斑點。

他的黑馬被砍死了。他從馬屍下面爬出來,用長槊撐起身體,繼續步戰。他的長槊折斷之後又拔出了腰間的短劍,一手橫刀一手短劍,在契丹騎兵的包圍圈中殺成了一個血人。他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了,從最開始的上百人減到了幾十人,又從幾十人減到了十幾個人,最後只剩下了七八個人。

一個契丹騎手從側面衝過來,彎刀直劈王孝傑的後腦。王孝傑的親兵隊長撲上去,用身體擋了那一刀,刀刃從他的肩膀斜劈進去,從胸口穿出來,整個人幾乎被劈成兩半。他在倒下去的時候還死死攥著王孝傑的腰帶,用最後一口氣喊了一句:“將軍——快走——”

王孝傑沒有走。他把親兵隊長放平在雪地上,合上了那雙還在瞪著的眼睛,然後站起身,一手橫刀一手短劍,面對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契丹騎兵。

他身後的戰場已經變成了地獄。兩千前軍的圓陣被契丹騎兵反覆衝擊了十幾輪之後終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契丹騎兵從缺口湧進去,像洪水決堤一樣將圓陣從內部沖垮。陣型崩潰之後,戰鬥變成了屠殺。唐軍士兵三五成群地背靠背死戰,用長矛、用橫刀、用短劍、用拳頭、用牙,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和契丹人拼命。

有人在倒下去之前還死死掐著契丹騎手的脖子,手指摳進了對方的喉嚨裡,活活掐碎了對方的喉結;有人被砍斷了腿,趴在雪地上,用最後一口氣把斷矛捅進了路過的一匹契丹馬的肚子,馬慘嘶著翻倒,把騎手壓在身下,然後人、馬和騎手一起被後續湧上來的馬蹄踩成了肉泥。雪原上的雪已經不再是白色的了。它變成了紅色,深一塊淺一塊,有的地方紅得發黑,那是因為血太多太濃,層層疊疊地浸透了雪層下面的凍土。人的屍體、馬的屍體、斷矛和殘刀、被砍斷的旗幟,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片曠野,一眼望不到盡頭。

王孝傑被逼到了一處斷崖前。他打著打著忽然發現腳後跟踩到了懸崖邊緣的碎石,碎石嘩啦啦地滾落崖底,過了好幾息才聽到遙遠的撞擊聲。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幾十丈深的斷崖,崖底是一條結冰的河,冰層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慘白的光芒,像是張開了一張巨大的白嘴,等著吞噬一切。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契丹騎兵將他團團圍住。幾百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有驚訝,有憤怒,也有一絲敬畏。這個老頭殺了他們太多的人,多到這些以勇武自詡的草原戰士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一個契丹酋長模樣的人策馬出列,用生硬的漢話喊道:“老將!投降!不殺!”

王孝傑咧嘴笑了一下。他的臉上全是血,牙齒被血染得通紅,滿臉的刀疤在笑容中扭曲變形,那個笑容在慘白的日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而悲壯。他扔掉斷了刀尖的橫刀,扔掉了已經砍捲了刃的短劍,從腰間拔出最後一把匕首——那是當年他在西域大破吐蕃時先帝賜的短劍,柄上刻著“忠勇”兩個字。他把匕首握在手裡,轉過身,面對著幾百把對準他的彎刀和幾百雙盯著他的眼睛。

遼東的北風灌進王孝傑的衣領,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在頭頂上狂舞,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棵在懸崖上紮根了五十多年的老松。

“投降?老夫降你祖宗。”

他的聲音不大,但幾百個契丹騎手都聽見了。然後,在所有契丹人驚愕的目光中,王孝傑轉過身,面朝西南方向——那裡是洛陽的方向——雙手抱拳,向千里之外的君王行了一禮。風雪中,他的聲音蒼老而堅定,像是在向天地宣告,也是在向自己這一生做最後的交代。

“臣王孝傑——力竭矣。不能破賊,當以死報國。”

最後一個字落下,王孝傑縱身一躍。明光鎧在正午的陽光下閃了最後一閃,像一顆墜落的星辰,消失在斷崖的邊緣。過了很久很久,崖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歸於寂靜。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北風穿過斷崖,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老天爺在替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兵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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