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無非就是有人,有糧。
“這些——”狄仁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疊文書,臉上依然是笑眯眯的表情,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怒自威的冷意,“是本官來魏州之前,從戶部、兵部、刑部調出來的檔案。有些是近幾年的,有些是十幾年前的。本官翻了好幾天,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想請諸位幫忙解讀解讀。”
家主們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人臉色煞白,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有人死死盯著茶杯,不敢抬頭;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嚥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茶壺裡水沸的咕嘟聲。
狄仁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口茶很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味極其珍貴的好茶。喝完茶,他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家主們,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那個笑容裡的溫度已經降了幾分。
“當然,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彷彿真的只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本官不是來查賬的,是來守城的。魏州守住了,大家都好。魏州守不住,契丹人進來了——到時候別說藏糧食、藏田產、藏人口,連腦袋都保不住。這個道理,不用本官多說,諸位心裡比我清楚。”
狄仁傑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張河北輿圖,鋪在桌上。輿圖上標註著幽州、魏州、相州、邢州等十幾座河北重鎮的位置,其中契丹人南下的路線被硃筆標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條從北往南蜿蜒伸展的紅色曲線,像一條正在滴血的傷口。魏州正好處在這條紅色曲線的必經之路上,像一個被釘在牆壁上的靶心。
“本官把醜話說在前頭。”狄仁傑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再有任何笑意,“魏州,本官是要守的。誰要拆臺,可以——等打完了仗,本官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算賬。誰要幫忙,本官以禮相待,記在心裡,以後有的是機會回報。兩條路,你們自己挑。”
家主們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城東開綢緞莊的賀家老爺子第一個站了起來,抱拳行禮,蒼老的聲音在大堂裡顯得格外沉重:“狄大人,您不用說了,賀家有家丁八十人,糧五百石,明天一早就全送到衙門。魏州這地方,我們賀家住了五代人,祖墳就在城外頭。守不住魏州,我賀家老小全得埋在祖墳裡。”
另外幾個家主面面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了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在場的所有家主都表了態。有人出糧,有人出丁,有人出銀。狄仁傑一一還禮,語氣重新恢復了溫和,親自把每個家主送到衙門口,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說了同一句話:“等打完了仗,本官備好茶,請諸位來喝。不是今天這種苦葉子茶,是正經的明前龍井。”
送走了最後一個家主,狄仁傑轉身走回後堂,重新坐回那把竹椅上。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繡著梅花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仰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老僕元伯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端著一碗涼粥,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一天到晚的,您連口飯都沒好好吃……粥給您熱好了,趁熱喝吧。”
狄仁傑沒有睜眼,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聲說了一句:“元伯——你說,這些人到底怕什麼?怕契丹人殺他們的頭,還是怕我跟他們算舊賬?”
老僕元伯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狄仁傑忽然睜開眼睛,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都怕。但更怕的是——從頭到尾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做官的人,最怕手下的人看透了自己的底牌。反過來也一樣——只要你讓他們覺得你什麼都知道了,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嚇住。這比殺頭還管用。”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沒過幾天,魏州方圓百里之內所有縣城的官員都收到了刺史衙門下發的公文——不是徵兵令,不是加稅令,不是戒嚴令,而是一道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政令:組織百姓搶收秋糧。公文的末尾用硃筆寫著一行大字,字跡蒼勁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紙上的——“糧食收完了,本官管你們借糧。糧食沒收完被契丹人燒了,本官拿你們是問。”
這道政令的口氣,粗魯得不像是一個原來當過三品封疆大吏、宰相發的公文,倒像是田壟上老農在罵街。但就是這種粗魯直接的口吻,讓所有接到公文的縣令們都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一個能擔責的上級。這是河北的官吏們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東硤石谷慘敗之後,河北遍地風聲鶴唳,官員們沒有人敢做決策——萬一做了決策出了岔子,朝廷怪罪下來怎麼辦?萬一組織搶收糧食的時候契丹人打過來了,百姓死傷慘重,誰背這個鍋?沒有人願意背。所以大傢什麼都不做,等著朝廷的指示,等著契丹人的下一步行動,等來等去等到糧食爛在地裡、百姓餓死在路邊、城池人心浮動、防線一觸即潰。
現在好了。狄仁傑在公文末尾簽了他的名字,蓋了他的官印。他告訴所有人——糧食收完了,他管你們借。糧食沒收完被契丹人燒了,他拿你們是問。但他沒說的是——如果收糧期間出了什麼岔子,契丹人打來了,百姓死了,朝廷怪罪下來,這個責任誰來擔?公文裡沒有寫。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出了事,責任他狄仁傑來擔。訊息傳到魏州城外的田壟上時,正在彎著腰割黍子的老農們直起腰,用粗布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眯著眼睛望向魏州城的方向。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刺史”,不知道什麼是“三品大員”,不知道狄仁傑當年在洛陽城裡翻過怎樣潑天的案子、扳倒過怎樣兇殘的酷吏。他們只知道一件事——新來的這個官,讓他們收糧食了。收糧食就是天大的事。糧食就是命。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魏州方圓百里之內出現了河北大地上一幅久違了景象:百姓在田間揮鐮收割,汗水甩在莊稼地裡,臉上的表情不是麻木和恐懼,而是一種失而復得的急切和踏實。衙役們不再催糧抓丁,而是扛著扁擔幫老弱婦孺挑糧捆,汗流浹背地穿梭在田埂上。連城牆上輪休計程車卒,都被狄仁傑派下了地——這些士卒本來就是農家子弟,拿起鐮刀比拿起長矛還順手。有人一邊割麥子一邊跟旁邊的老農開玩笑:“老叔,你這麥子種得好啊,一畝能打多少石?”老農笑著罵回去:“你個小崽子,當了兩年兵還認得麥子長啥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