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狄仁傑自己也沒閒著。他脫了官服,捲起袖子,帶著衙門裡的一群書吏親自下地幫百姓收割。他割麥子的動作不太標準,歪歪扭扭的,遠不如他種菜時那麼熟練——畢竟幷州老家不種麥子,只種糜子。但他割得很認真,每一刀都使勁使得臉紅脖子粗,汗水把衣領洇透了。一個老農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手把手地糾正他握鐮刀的手勢:“大人,您這樣割,腰會累斷的。”
狄仁傑試了試新手勢,果然順手了許多,笑著拍了拍老農的背:“謝了老哥。你這手藝,比本官在彭澤種菜強多了。回頭教教我。”
老農一輩子沒被當官的叫過“老哥”,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田野裡滿是被狄仁傑攪動起來的塵土和笑聲,那些乾枯的麥茬在鐮刀下齊刷刷倒下,糧食一擔一擔地運進城中新建的官倉裡。倉房裡的存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從十石漲到五十石,從五十石漲到兩百石,倉房的底架被壓得咯吱作響。
而在整個秋收期間,魏州城的城防沒有出現任何空缺。不是靠徵丁,不是靠強拉壯丁,而是靠魏州城中的大戶們在狄仁傑那壺苦茶之後主動派出家丁,配合刺史衙門的書吏和衙役,輪流登城值守。那個被狄仁傑親手修好了牛車的老卒,還主動承擔了教新丁們使用強弩的任務。他站在城垛後面,拿著一把弩,給一群生澀的新丁們演示怎麼瞄準、怎麼上弦、怎麼在箭垛的掩護下探身射擊。新丁們學得很認真,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在替官老爺賣命,是在替身後田裡搶收糧食的父老鄉親守城。
魏州緊鑼密鼓備戰的訊息,自然不會逃過契丹人的耳目。孫萬榮在幽州城外被張九節與陳子昂的聯手反擊打退之後,雖然損失不小,但主力尚存。契丹人像是一頭被打了一棍子的狼,傷得不輕,但沒死。他們退回了遼西走廊以北,在西硤石谷和東硤石谷之間的山林裡蟄伏了一段時間,舔舐傷口,積蓄力量。
東硤石谷的大勝和幽州城下的敗退,前後相差不過數月,契丹人計程車氣從頂峰跌入了谷底,但孫萬榮不是輕易認輸的人。他們在山林裡休整了一段時間,從遼東老巢松漠補充了兵員和戰馬,等到秋末冬初的時候,又一次蠢蠢欲動了。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幽州。幽州有陳子昂和張九節聯手鎮守,已經變成了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孫萬榮不想再啃一次。他換了一個方向——他盯上了魏州。
魏州是河北腹地的重鎮,控制著南北交通的要道。拿下魏州,就等於在河北防線上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可以從側翼包抄幽州,也可以直接南下威脅洛陽。更重要的是,東硤石谷之戰後,契丹人的勢力範圍已經擴充套件到了魏州以北不遠的地方——這意味著他們的補給線比攻打幽州時要短得多,不需要再穿過被武三思的堡壘群封鎖的遼西走廊。糧草可以從新近佔據的城池就地徵調,不必從遼東老巢千里迢迢地運過來。
據契丹斥候密報,狄仁傑是魏州刺史,人在魏州。而陳子昂留在幽州。
李楷固把彎刀插進刀鞘裡,對孫萬榮說了一句:“幽州有陳子昂,魏州有狄仁傑。兩個老東西分開就好對付多了。先打魏州,吃掉狄仁傑,回頭再收拾陳子昂。”
於是,在立冬過後的一個清晨,契丹人的斥候悄然出現在了魏州城北四十里外的山林邊緣,隱在灌木叢中,遠遠地觀察著這座城池的動靜。他們看到了讓他們沉默的一幕——那是一座安靜的城池。城外的田野雖然因為戰亂部分撂荒,但靠近城牆的地帶,大部分莊稼已經收割完畢,麥茬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裡。城門口的流民被有序地安置在臨時搭建的窩棚區裡,有人在排隊領粥,有人在修補窩棚的頂棚。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卒步伐沉穩,旗號鮮明,刀槍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零星的寒光。
契丹斥候在山林裡潛伏了整整三天,試圖找到一個可以偷襲的機會。他們在夜裡悄悄摸到城外,試圖燒掉幾片還沒來得及運進城裡的麥垛作為試探——但他們的火摺子還沒掏出來,就被藏在田壟後面的暗哨發現了。
暗哨吹響了竹哨,尖銳的哨音在夜空中驟然響起,城頭上立刻亮起了密如繁星的火把,巡邏計程車卒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補上了那個缺口。契丹斥候被迫撤退,撤退的路上他們又發現——附近所有水井要麼被蓋上了厚重的石板,要麼被填死了,井口堆滿了碎石頭。
連溪流邊的取水小道都被堆上了荊棘和拒馬,根本沒法讓戰馬靠近。
契丹斥候回去之後,如實稟報了所見所聞。李楷固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腰間的橫刀拔出來,放在膝上,用拇指在刀鋒上輕輕颳了一下。刀鋒很鋒利,輕輕一刮就割破了皮,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他看著那顆血珠,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糧食收了,水井封了,流民安頓了,暗哨佈置了。這個狄仁傑——是想跟我們耗。”
孫萬榮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沉默不語。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有幾個月前在幽州城外那種志在必得的不屑一顧了。他沒有催李楷固下令攻城。他只是把玩著手中那柄刻著“忠勇”兩個字的短劍,劍刃上的血早就擦乾淨了,但劍柄上的凹痕裡還嵌著幾絲乾涸的血跡,摳不出來。他有時候會想——這把劍的主人,那個從斷崖上跳下去的老將,如果還活著,站在狄仁傑身邊,這場仗該怎麼打?就沒法打了。武周還是有很多人才的,陳子昂、張九節,狄仁傑……一個個和難對付,不像武家那些草包王爺!他不敢往下想。但契丹人不可能永遠耗下去。
李楷固很清楚,契丹是草原部族,打仗靠的是快馬彎刀和出其不意,攻城從來不是契丹人的強項。如今,魏州城被狄仁傑經營得像一個鐵桶——城外沒有糧食可供劫掠,水源被切斷,暗哨遍佈,想偷襲幾乎不可能。但魏州又必須打,不打的話,契丹人辛苦打出來的戰略優勢就會在漫長的對峙中一點一點地流失。武周的國力終究遠強於契丹,拖得越久,對契丹就越不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