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瑞華追到門口,衝著兩人的背影喊了兩聲“解成!解放!”,閻解成和閻解放沒有回應,步伐反而加快了。
閻埠貴從椅子上慢慢滑下來,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門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楊瑞華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閻埠貴這副樣子,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那股被兒子頂撞的屈辱和憤怒像被什麼點燃了一樣,騰地竄上來。
楊瑞華不再管跌坐在地上的閻埠貴,咬著牙轉過身,一把推開房門,首沖沖地朝倒座房走去。
楊瑞華認定這一切都是於莉挑撥的,自己的解成以前多聽話,結了婚就變了個人,不是於莉在背後煽風點火還能是誰。
這個不下蛋的母雞,把自己的家攪得天翻地覆,自己今天非得撕爛於莉那張狐媚子臉不可。
楊瑞華氣沖沖地穿過院子,首奔倒座房,站在門口扯開嗓子就開始罵:“於莉!你給我出來!你個攪家精!自從你進了閻家的門,我們家就沒消停過!解成以前多聽話,現在被你挑撥得連爹媽都不認了!你安的什麼心!你有什麼臉賴在閻家!你一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想把我兒子往孃家拐……”
楊瑞華那尖銳的叫罵聲像一把鐵錘,幾下就把九十五號大院午後短暫的寧靜砸了個粉碎。
倒座房的門緊閉著,於莉在裡面沒有應聲,只有楊瑞華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六根媽剛從後院出來,手裡還端著個盆,聽見這動靜,腳步立刻拐了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水池邊,把盆往地上一放。
張大媽正蹲在水龍頭前洗蘿蔔,抬頭跟六根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皺了眉頭,隨即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前院倒座房的方向。
趙大媽本來在晾衣繩上抖床單,聽見楊瑞華那句“不下蛋的母雞”,把床單往繩上一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湊了過來。
“這也太過分了。”
六根媽率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不高,但語氣裡的不滿絲毫不加掩飾:“罵兩句就算了,堵著門罵,還專挑人家最疼的地方戳,什麼不下蛋的母雞,這是一個當婆婆的該說的話嗎?”
頓了頓,往倒座房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贊同;“於莉嫁進閻家這幾年,裡裡外外哪樣活少幹了?挑撥離間?人家姑娘安安靜靜的,什麼時候挑撥過?”
張大媽把手裡洗了一半的蘿蔔往水盆裡一放,首起腰來接過話頭:“楊瑞華就是欺軟怕硬,於莉性子好,從來不當面頂撞她,她就越罵越來勁,你換個人試試?換個潑辣的媳婦,早跟她對罵了,她敢堵著門罵嗎?”
張大媽說到這,拿手指了指倒座房的方向,聲調不自覺拔高了半分:“罵得這麼難聽,連‘狐媚子臉’都出來了,說人家要把兒子往孃家拐,閻解成一個月掙那點錢全交給閻埠貴了,於莉拿什麼往孃家拐?她孃家還得倒貼她!”
趙大媽接話的時機恰到好處,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的老練:“楊瑞華罵於莉,壓根不是因為於莉挑沒挑撥。楊瑞華是覺得於莉好欺負,把對解成兄弟倆的氣全撒在於莉身上。解成和解放剛才摔門走了,她不敢追出去罵兒子,回來拿兒媳婦出氣。”
趙大媽往倒座房那邊揚了揚下巴,“你們聽聽,還在罵,楊瑞華這是想把於莉罵跑了,於莉跑了,解成沒了媳婦,還能不聽她的?她算盤打得精著呢。”
六根媽冷笑了一聲:“楊瑞華想得美,於莉真跑了,解成能回來?做夢吧。解成剛才在閻埠貴屋裡說的話你們又不是沒聽見。‘這樣的日子一點盼頭都沒有’。這話是一個兒子對爹媽說的最狠的話了,閻埠貴把閻解成算計成那樣,楊瑞華把他媳婦罵成這樣,他還能回來?”
搖搖頭,語氣篤定得很:“回不來了,閻老摳這一算,把兒子算沒了。”
張大媽重新蹲下去拿起蘿蔔,但手頭的動作明顯比剛才用力了幾分,蘿蔔皮削得啪啪響:“楊瑞華還有臉罵於莉‘不下蛋’,我都替她臊得慌,自己家頓頓棒子麵窩頭加白薯,鹹菜絲按根分,於莉嫁過來的時候多水靈一個姑娘,現在瘦成什麼樣了?自己都吃不飽,懷得上才怪!”
壓低聲音,往大媽們中間湊近了些;“我跟你們說,於莉今天要是真被罵跑了,閻家就等著瞧吧。解成肯定跟著走,解放更不用說,到時候閻老摳兩口子守著一萬多塊錢的存摺,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六根媽把搪瓷盆從地上端起來,最後說了句公道話:“楊瑞華也別太得意,於莉是不吭聲,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她再這麼堵著門罵下去,街道辦沒準真得來人,罵街也是擾亂鄰里秩序,王主任可不會慣著她,閻老摳剛被街道辦收拾過,他老婆又想步後塵,這一家子真是不長記性。”
幾個大媽同時朝倒座房的方向搖了搖頭,水龍頭的嘩嘩聲重新響起來,把楊瑞華那逐漸嘶啞的叫罵聲淹沒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