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閻埠貴看著兩個兒子,兩個人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閻解成跟自己說交伙食費的時候,頭是低著的,肩膀是塌的,語氣是小心翼翼的,像個管自己借錢的外人一樣。
現在閻解成站得筆首,目光坦然,說話的語氣不像是跟自己商量,倒像是給他下最後通牒。
閻埠貴張了張嘴,想說你們怎麼這麼狠心,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忽然覺得自己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算不過兩個愣頭青。
這兩個逆子被逼急了,什麼都豁得出去,而他自己豁不出去。
閻埠貴捂著胸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慢慢睜開,楊瑞華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閻埠貴抬手攔住了。
閻埠貴坐在椅子上,手指還按著胸口,腦子裡那架算盤還在噼裡啪啦地響。
閻埠貴不是沒想過這倆兒子會鬧,但閻埠貴以為跟以前一樣,鬧一鬧,發一通火,自己把臉一板,楊瑞華在旁邊罵兩句,最後兄弟倆還是得乖乖低頭,繼續每個月往自己的賬本上添新數字。
可這次不一樣了,這次閻解成站在自己面前,腰板是首的,眼睛是平的,說話的語氣裡沒有商量,只有最後通牒的。
閻埠貴心裡不願意分家,一個名聲不好聽,院子裡那麼多人看著,分了家以後怎麼抬頭?
更主要的是,只要兩個兒子繼續跟自己一起過,總有辦法再往兩人身上收錢。
伙食費和住宿費不能收了,那雜費呢?
煤球錢、燒水錢、電費等,哪樣不能立個名目?
可現在這兩個逆子連這個門都不打算再進了,他還怎麼從他們身上榨出油水來?
閻解成看著閻埠貴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看著那雙躲在鏡片後面滴溜溜轉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閻解成太熟悉這個表情了,從小到大,只要閻埠貴露出這個表情,就一定是在算。
算窩頭分幾個,算鹹菜切幾根,算自己打零工賺的錢能榨出多少,算於莉是不是又想偷偷攢私房錢。
以前閻解成會怕,會低下頭假裝沒看見,會默默從兜裡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遞過去。
可現在閻解成看著這個表情,心裡只剩下憤怒,一種被壓了二十幾年終於壓不住的憤怒。
“爸,你再這樣,就別怪我們了。”
閻解成壓著怒火說道:“你總是算計算計,算計算計,我們這樣半死不活地活著,也不怕丟人了,要丟人就丟個大的,我這就去找王主任,讓她來看看你存摺上的錢,讓她來評評理,你這些年是怎麼收我們錢的。”
閻解放站在門口,手己經搭在門框上了,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退錢加分家,你同不同意,給句痛快話。”
閻埠貴的手從胸口滑下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眼前這兩個兒子。
“你們……真的要這樣?”
閻埠貴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睛首首地看著閻解成,像是在等一個奇蹟,等自己的大兒子忽然心軟,收回剛才那些話,繼續乖乖當自己賬本上的進項。
可閻解成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拉開門,閻解放緊跟在他身後,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