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譚氏的臉色更難看了,手裡還保持著往前追的姿勢,腳卻釘在了原地。
忠伯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也不是,繼續拉著也不是。
婁半城站在樓梯中間,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年輕時在上海灘跟洋人談生意,在天津衛跟軍閥打交道,解放後公私合營跟政府代表推杯換盞,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許大茂這話說得突然,但他臉上的表情愣是沒起一絲波瀾。
心裡卻沉了下去。
許大茂這話不像是隨口說出來的氣話。
“傭人的兒子”這句話,換以前許大茂打死也說不出口。
他最愛面子,最怕別人提他媽在婁家做過傭人。
每次有人提起,他都臉紅脖子粗地打岔,恨不得把這段從自己履歷裡挖掉。
今天他主動說出來了,而且說得坦坦蕩蕩,像是在唸別人的檔案。
“可高攀不起”——這句話更不對了。
以前都是許大茂自認高攀了婁家才拼命往上湊,今天他說高攀不起,反過來說就是他不打算攀了。
高攀不起,所以不攀了,這邏輯轉得冷,轉得清醒。
婁半城閱人無數,他一聽就知道,許大茂這不是訴委屈,不是以退為進逼婁家給他道歉,他是真的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自己在這個階級問題上的位置,想明白了跟婁家綁在一起的代價,想明白了要劃清界限。
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是真想明白了還是背後有人點撥?
這些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婁半城腦子裡轉,可他面子上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婁曉娥終於忍不住了。
她從許大茂說“婁夫人”的時候就在憋著,從許大茂說“以後都不要見了”的時候就在忍著,從忠伯追上去拉人而許大茂還擺譜的時候就在咬著牙。
現在許大茂居然當著她的面說“傭人的兒子高攀不起”,這是連她這個老婆都不打算要了?
她從小到大在婁家被當成掌上明珠養大,嫁給許大茂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委屈。
她覺得許大茂娶了她就該感恩戴德,就該一輩子在她面前低眉順眼。
今天許大茂這副翻臉不認人的架勢,她哪裡受得了。
父母都在場,這是她的主場。
婁曉娥覺得腰桿子硬了。
“許大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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