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間的門從裡面推開，劉處長打著飽嗝走在最前面，皮帶扣往外鬆了一個眼，臉上泛著酒足飯飽的紅光。
後面幾個領導依次出來，有的拿手帕擦嘴，有的跟楊廠長握手說“後勤工作抓得好”。
楊廠長滿臉堆笑地把人往外送，李懷德走在最後面，經過許大茂身邊時停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低聲說了句“幹得好”，便加快腳步跟上了檢查組。
許大茂站在走廊裡，目送領導們下了樓梯，這才轉身推開小包間的門。
劉嵐己經在裡頭收拾了。
她圍著白圍裙，袖子捲到肘彎，正把空盤子摞在一起。
鐵板燒的鐵板還在桌上，上頭只剩下幾片焦香的蒜瓣和油渣；乾鍋雞和乾鍋土豆片的鍋底全空了，小爐灶裡的酒精塊燒完了；長豆角茄子也見了底，菜湯都被領導拿饅頭蘸乾淨了。
只有桌子正中那盆芋頭扣肉，還是滿滿的。
許大茂掃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年頭的領導肚子不缺油水。
芋頭扣肉這種大葷，在普通工人眼裡是過年才能見著的硬菜，在部裡下來的幹部眼裡不過是家常菜，嘗一兩筷子就夠了。
反倒是芋頭被挑著吃了不少——解膩。
剩下的五花肉片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醬色的肉皮朝上，肥瘦相間，底下的湯汁凝成了一層白花花的葷油。
劉嵐端著空盤子往廚房走，回頭看見許大茂，手裡動作沒停，嘴裡招呼道：“許師傅，這扣肉還沒咋動呢，照老規矩您先挑。”
她說的老規矩是三食堂不成文的慣例——招待宴剩下的菜，掌勺的主廚先選，選完了再輪到幫工和服務員。
以前傻柱掌勺的時候，剩菜裡最好的部分全被他挑走裝進飯盒帶回家了，剩下的邊角料才輪得到劉嵐和兩個學徒。
許大茂看了一眼那盆扣肉，擺了擺手：“你跟胖子分了吧。”
劉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以為自己聽錯了：“許師傅，這可是扣肉——”
許大茂己經把圍裙解下來掛到牆上了，頭也沒回地說：“我知道是扣肉，你跟胖子分了，不夠再把桌上的骨頭湯也舀了。”
劉嵐站在桌邊愣了足足有好幾秒，盯著許大茂解圍裙的背影，抬手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許師傅，那我替我家那丫頭謝謝您了。”
許大茂轉過身來，這還是他頭一回聽劉嵐主動提起家裡人。
劉嵐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個鋁飯盒，開啟蓋子，一邊往飯盒裡碼扣肉一邊說：“我家那丫頭今年五歲了，她爹跑了，我跟婆婆一起住。她爹以前在的時候就不顧家，後來跟著個外地女人跑河北去了，好幾年沒音信了，就當死了。家裡全靠我這點工資撐著。”
劉嵐麻利地夾著肉片墊在飯盒最底層，上頭用芋頭蓋住壓實，動作乾脆利落，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家裡一個月能吃一回肉就不錯了，丫頭長這麼大還沒吃過扣肉。”
說話時她眼裡忽然泛起一點光，朝許大茂笑了笑，那種笑跟平時在視窗打菜時那種客套的笑完全不一樣。
許大茂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後脊樑發毛。
劉嵐長得不差，三十出頭，圓臉杏眼，該有的都有。
要不是她跟李懷德有那層不清不楚的關係，廠裡惦記她的人怕是能從前門排到後門。
可現在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怎麼說呢——跟看李懷德的時候完全不是一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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