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和許大茂離婚後的頭幾天，婁半城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連飯都是忠伯端到門口擱在方凳上。
婁半城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那本翻舊了的《資本論》，書頁上的鉛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著許大茂那天在書房裡說的每一個字。
許大茂那三根手指頭伸出來的時候，還有那陣鼓掌，一下一下，跟抽在他臉上沒什麼兩樣。
婁半城越想越氣，不是氣許大茂——許大茂說的句句在理，他是氣婁譚氏，氣婁曉娥。
一個扶上來的妾室，教出來的女兒是非不分；一個婁家的女兒被一個聾老太太牽著鼻子走，把正經工人階級的女婿給氣跑了。
婁半城把書房門推開，讓忠伯把婁譚氏和婁曉娥叫到堂屋來。
婁譚氏和婁曉娥站在堂屋中間，不知道婁半城要幹什麼。
婁半城從抽屜裡翻出那把多少年沒用過的戒尺，紅木的，抽在桌上啪啪響，他先是問婁曉娥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婁曉娥低著頭不吭聲，婁譚氏在旁邊想幫腔，婁半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等會兒再跟你算賬。
婁曉娥憋了半天說了一句他不就是嫌我不會做飯嗎，婁半城聽完這句話戒尺劈頭蓋臉就抽過去，照著肩膀、後背、屁股一通狠抽。
婁曉娥哭得撕心裂肺，婁譚氏撲上來想擋，被婁半城一把推開，推完索性連婁譚氏一起抽，教女無方，妾室出身，扶正了也改不了根子。
堂屋裡戒尺抽在肉上的悶響和母女倆的哭聲混在一起，忠伯站在門外沒敢進去。
打完之後，婁譚氏和婁曉娥在床上趴了整整一個星期，連翻身都得咬著被子，忠伯每天端著紅藥水在門口徘徊，婁譚氏疼得首哼哼，婁曉娥趴在床上拿被子蒙著頭誰也不想見。
婁半城發了這通火，不只是因為女兒丟了人，許大茂那天的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心裡那扇一首虛掩著的門。
許大茂說資本家的成分是拖累，這話別人說也就算了，偏偏是從他婁家最瞧不上的前女婿嘴裡說出來，由不得他不上心。
婁半城把書房的門窗關嚴，讓忠伯把最近半年的報紙全翻出來，從《RM日報》到《西九城日報》，一頁一頁地翻，越翻心裡越發涼。
以前他覺得公私合營了，產業交了，安分守己就能熬過去，現在看這些報紙上的措辭，總覺得風不是往這個方向吹的。
婁半城把報紙摞在桌上，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落光葉子的石榴樹，決定讓婁曉娥先去九十五號大院看看，順便拿幾件遺漏的物件當由頭，也探探許大茂現在的態度。
於是這天下午，婁曉娥就出現在九十五號大院的院門口，她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褂子，頭髮剪短了些，臉上沒擦粉，兩頰比離婚前瘦了一圈。
婁曉娥從穿堂走進來的時候水池邊洗衣服的幾個大媽齊刷刷停了手，張大媽手裡的肥皂掉進了水裡，趙大媽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兩人的眼珠子跟著婁曉娥的背影一路轉到月亮門。
婁曉娥低著頭，手裡拿著箇舊布兜，腳步匆匆地穿過月亮門。
婁曉娥站在後院西廂房門口，抬手敲了幾下門，門板紋絲不動，門縫裡也沒透出半點光亮。
婁曉娥又敲了兩下，指節叩在木門上發出空空的迴響突然才回過神來，門是鎖著的，許大茂不在家。
婁曉娥拎著舊布兜站在門口，剛才從婁公館一路走過來的那股勁頭忽然洩了大半。
離婚後頭一回回九十五號大院，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路上想好了要說的話，到了門口才發現連人都見不著。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往月亮門走，經過中院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低著頭，沒往兩邊看，但她不看不代表別人不看她。
西廂房的窗戶後面，賈張氏盤腿坐在炕頭上，她放下手裡的鞋底，偏過頭對坐在炕沿上的秦京茹說：“看見沒？剛才走過去那個，許大茂以前的老婆，婁曉娥。”
秦京茹正在疊衣服，聞言手裡的衣服停在膝蓋上，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只來得及看見婁曉娥的背影消失中院，她把衣服擱在炕沿上，咬了咬下嘴唇：“她來幹什麼？”
“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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