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閉目養神,忠伯剛給他續了茶,婁曉娥就推開大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個空空的舊布兜,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
婁半城睜開眼,從婁曉娥手裡那隻癟布兜到她泛紅的眼眶掃了一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了一句:“東西呢?”
“……門鎖著,人不在家。”
婁曉娥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聲音發虛。
婁半城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瓷杯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他什麼都沒說,但額角那根青筋己經突突地跳了起來。
人不在家,你就不會等一等?
腿長在你身上,你就這麼金貴,多站一會兒能折了?
南鑼鼓巷到婁公館來回多遠?
你去了就敲兩下門,沒人應轉身就走——這叫辦事?
這叫走形式!
你哪怕在門口等上半個鐘頭,等到許大茂下班回來,叫一聲許大茂,說一句以前是我糊塗了,東西拿了,話也說了,回來我也能知道你盡了力。
現在倒好,去了跟沒去一樣,你當讓你跑這一趟是讓你去遛彎的?
婁半城讓婁曉娥去九十五號大院拿東西,拿東西是其次,主要是想看看許大茂消氣了沒有。
離婚那天許大茂在書房裡把婁家從上到下數落了個遍,那架勢就是來畫句號的,可句號畫完這麼些天了,許大茂的氣也該消了幾分。
婁半城不指望許大茂能馬上回心轉意,但至少得知道許大茂現在對婁家是個什麼態度,門開不開,話搭不搭,臉色好不好看,這些都是訊號。
如果許大茂還願意跟婁曉娥說兩句話,那復婚的事就有得談。
復婚最好,當初把婁曉娥嫁給許大茂,本來就是看中他的工人身份,成分上能中和。
現在離了婚,婁曉娥天天在婁公館待著,時間長了外面的人會怎麼說?
這年頭離婚的人少,滿西九城也找不出幾對,婁家一個資本家的女兒被工人階級退貨,傳出去有心人一琢磨就能拿這事做文章,工人階級為什麼不要資本家小姐?
是不是資本家小姐身上有什麼問題?
是不是資本家本身有什麼問題?
這階級問題可是能要命的,所以這樁婚事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完了,能復婚最好,不復婚也得對外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許大茂提出離婚的時候,婁半城不敢不同意離婚。
那晚在書房裡許大茂的樣子他記得清清楚楚,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嘴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卡在佔理上。
許大茂說婁曉娥站在那幫畜生那邊,他說婁曉娥背後捅刀子,他說這婚不離也得離。
婁半城活了幾十年,跟洋人談過生意,跟軍閥打過交道,什麼人沒見過?
他看得出來許大茂是動真格的,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許大茂真敢鬧起來,不是小打小鬧,是大鬧特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