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價也太低了，上回還多五分呢。”
“老太太您也別為難我，行情就這樣，我也不容易。”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磨了好一陣，最後聾老太太從胖女人手裡接過一疊皺巴巴的票子，塞進自己棉襖內兜裡，低聲說了幾句話。
胖女人聽完點了點頭，把菜籃子換了隻手挎著，轉身往衚衕另一頭走了，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聾老太太一眼。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靠在牆邊歇了片刻，然後慢慢首起身子，拄著柺杖邁著小腳往回走，這次步伐比來時更慢，柺杖戳地的聲音也更沉。
該辦的事辦完了，聾老太太拄著柺杖，沿著南鑼鼓巷的牆根慢慢往回挪。
聾老太太忽然有些懷念傻柱這個人形座駕，以前她出門不用自己走路，傻柱往她跟前一蹲，把她往背上一馱，兩條腿甩開了走，又快又穩。
聾老太太趴在傻柱背上，柺杖橫在傻柱肩上，一路跟街坊們打招呼，威風得跟皇太后出巡一樣。
現在傻柱腿瘸了，他自己走路都得拄柺杖，背不動她了，她只能靠自己的兩條小腳，一步一步地挪，辦什麼事都得自己來。
聾老太太走到九十五號大院門口，停下來喘了口氣，抬起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院子，然後拄著柺杖邁進去。
中院水池邊洗衣服的張大媽看見聾老太太回來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繼續低頭搓衣服，連招呼都沒打。
聾老太太也沒看她，拄著柺杖徑首穿過月亮門，推開後罩房的門，邁進去，把門關好，重新爬上炕裹緊被子，閉上了眼睛。
……
傻柱拄著柺杖走出九十五號大院，他把澡票握在手心裡往澡堂子方向走。
澡堂子在交道口，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字招牌，售票的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接過澡票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傻柱一眼，右腿打著夾板，渾身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尿騷味，頭髮上還粘著幾粒沒搓乾淨的幹泥巴渣子。
老頭沒說什麼，把澡票撕了半截遞回去，朝裡面努了努嘴，傻柱拄著柺杖掀開棉布簾子，一股熱烘烘的水蒸氣撲面而來。
更衣室裡幾個老頭正坐在長條凳上脫衣服，看見傻柱拄著柺杖進來，目光在傻柱那條打著夾板的右腿上停了一瞬，又在傻柱頭髮上那幾粒幹泥巴渣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傻柱裝作沒看見，把柺杖靠在牆邊，扶著牆慢慢坐到長條凳上，開始解棉襖釦子。
脫褲子的時候右腿不能打彎，傻柱咬著牙一點一點往下褪，褪到腳踝的時候夾板卡住了褲腿，傻柱扯了好幾下都沒扯下來，最後還是旁邊一個老頭看不下去，幫傻柱把褲腿從夾板縫裡拽了出來。
下到池子裡，熱水沒過胸口，燙得傻柱齜牙咧嘴又舒坦得嘆了口氣，他靠在池子邊上，拿毛巾蘸了水往臉上敷，熱乎乎的蒸汽鑽進鼻孔裡，把昨晚那場噩夢帶來的寒意一點一點逼出去。
洗了約莫一個小時，傻柱從池子裡爬上來，扶著牆慢慢蹭回更衣室，穿褲子的時候又是那套流程，咬著牙把右腿一點一點往褲腿裡塞，夾板和褲腿較著勁，折騰了好一陣才穿好。
傻柱把舊棉襖套上，拄著柺杖掀開棉布簾子走出澡堂，風一吹，身上那股肥皂味兒散了不少，但心裡的悶氣還是堵著。
傻柱拄著柺杖慢慢往回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賣蘿蔔的老孫頭抬頭看了傻柱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旁邊賣粉條的大嬸湊過去低聲問了句“那不是傻柱嗎，聽說被街道辦罰了”，老孫頭搖了搖頭沒接話。
傻柱把柺杖戳得更重了些，加快速度從菜市場門口走過去。
拐進南鑼鼓巷巷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副食店門口蹲著幾個小屁孩，其中一個臉上長痦子的正剝開糖紙往嘴裡塞糖。
傻柱的腳步本能地頓了一下，後脊樑一陣發緊，他現在看見蹲在牆根的小孩就條件反射地想起尿泥巴。
但那幾個小屁孩正忙著分糖，壓根沒注意到傻柱，傻柱咬著後槽牙從他們身邊繞過去，柺杖戳地的聲音引來了痦子小子的目光，那小子嘴裡含著糖，衝傻柱咧嘴一笑，笑得傻柱頭皮發麻，趕緊加快了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