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在被窩裡躺了一會兒,她在街道辦和婦聯都裝作不識字,裝得比真的還真,女幹事讓她寫檢討,她舉著筆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說自己老糊塗了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其實聾老太太認識字,作為能裹小腳的家庭,條件自不必說,家裡有請先生教導,後來嫁了人守了寡,這本事她一首藏著,就連易中海都不知道。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下了炕,推開後罩房的門,拄著柺杖,邁著小腳,慢悠悠地往前院門口走。
路過中院的時候,水池邊己經有人在忙碌了,張大媽和趙大媽拿搓衣板搓衣服,孫大媽端著一盆剛洗完的床單正要晾。
幾個人看見聾老太太從月亮門走出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不約而同地收了回去,低頭的低頭,轉身的轉身,沒有人主動打招呼。
這要是放在以前,聾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過中院,水池邊的大媽們哪個不是趕緊擦把手迎上來,叫聲“老太太您起得早”。
現在她們不是沒看見聾老太太,是不知道該叫什麼。
叫老祖宗?
聾老太太上次在院子裡當眾說“這裡哪有什麼老祖宗”。
叫老太太?
叫了怕尷尬,不叫也怕尷尬,索性裝沒看見,聾老太太也沒有看她們,拄著柺杖不緊不慢地穿過中院,往垂花門方向走去。
正房門口,傻柱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他昨晚在炕上翻了一宿,頭髮上、耳朵裡、指甲縫裡全是幹了的尿泥巴,那股又騷又臭的味兒在被窩裡捂了一宿不但沒散,反而發酵得更衝了。
傻柱早上起來打水擦了把臉,拿溼毛巾把頭髮上的泥巴一點一點搓掉,搓得頭皮都紅了也沒搓乾淨。
傻柱翻遍了抽屜找出了一張澡票,又把昨天被尿泥糊過的棉襖換下來,套了件舊的,拄著柺杖準備去澡堂子好好洗洗。
這己經是他第二次被尿泥巴襲擊了,上一次是遊街的時候,也是幾個小屁孩躲在牆後面朝他砸尿泥巴。
傻柱恨不得找到那幾個小兔崽子狠狠打一頓,可他不敢,街道辦的批鬥大會還沒開,他要是再惹事,那可不止是賠錢的問題了。
傻柱只能咬牙忍著,就像忍著右腿的隱痛,忍著空蕩蕩的鐵盒子,忍著全院住戶的目光。
傻柱把澡票揣進兜裡,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院門口走,正好看見聾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邁著小腳,慢悠悠地走出九十五號大院,她沒往菜市場走,而是拐進了一條連陽光都照不太進來的偏僻衚衕。
衚衕窄得只容得下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老得掉渣的青磚牆,幾隻灰耗子在牆根下竄來竄去,聾老太太走得不快,柺杖頭在青磚地上戳出篤篤的聲響,像是某種有節奏的訊號。
衚衕盡頭拐角處站著一個身材發胖的女人,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胳膊上挎著個菜籃子,看起來跟衚衕裡任何一個買菜的婦女沒有區別。
胖女人看見聾老太太走過來,先是不動聲色地往衚衕兩頭掃了一圈,除了牆角蹲著打彈珠的幾個小孩,沒有別人,她才把目光收回來,用不大的聲音說了句:“老太太,來賣糧票?”
聾老太太點了點頭,把柺杖靠在牆上,從懷裡摸出一疊糧票遞過去。
胖女人接過糧票裝模作樣地數了兩下,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什麼。
聾老太太乾癟的嘴唇動了幾下,回了幾句同樣壓得很低的話。
胖女人聽完,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把糧票揣進兜裡,又從兜裡掏出一小疊鈔票遞過去。
接下來的討價還價聲音就大了些,大到牆角那幾個打彈珠的小孩也能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