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譚氏天沒亮就醒了,她躺在炕上,偏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易中海。
才多久的工夫,易中海就像老了十歲,睡著了眉頭還是擰著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以前在鉗工車間當八級工的時候,易中海每天回來還有說有笑,吃完飯還能端著搪瓷缸子在院子裡踱兩步。
現在在三號倉庫扛大包,每天回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肩膀上的紅印子摞成了紫色的繭,腰上貼滿了膏藥,半夜翻身都疼得首哼哼。
易譚氏知道這不是辦法,三號倉庫的活本來就重,許大茂又隔三差五跟老劉打招呼加活,易中海每天搬完麵粉搬土豆,搬完土豆搬煤球,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更讓易譚氏揪心的是易中海心裡那口鬱結之氣,他從八級鉗工被貶成搬運工,門牙被許大茂打掉了兩顆,一大爺的名號被踩進了泥裡,聾老太太成了全街道的笑話,傻柱腿瘸了工作沒了,易中海還要每天對許大茂賠著笑臉繞道走。
易中海嘴上不說,易譚氏心裡跟明鏡一樣,再這麼下去,易中海遲早要垮。
易譚氏輕輕掀開被子坐起來,穿上棉襖,把爐子捅開燒上水。
天剛矇矇亮,衚衕裡還看不清人影,易譚氏挎上菜籃子推開東廂房的門,冷風吹過來,縮了縮脖子,快步往菜市場走去。
菜市場己經開始上貨了,幾個攤販正把白菜蘿蔔從板車上往下卸,易譚氏走到賣白菜的攤子前,蹲下來挑了一顆緊實的。
整個過程易譚氏低著頭,目光只落在白菜上,沒有和攤主說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付了錢把白菜放進籃子,她轉過身悶頭往回走,菜籃子在胳膊上晃來晃去,步伐單調而機械。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易中海己經坐在炕沿上穿鞋了,易譚氏把棒子麵粥端上桌,又切了幾根鹹菜絲擱在碟子裡。
易中海悶頭喝了一碗粥,把碗筷擱下說了句走了,披上棉襖推門出去了。
易譚氏站在門口看著易中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口,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一張小紙條,她把剩下的粥盛了一碗,上面放了幾根鹹菜絲,端著往後院後罩房走去。
聾老太太自從上回從街道辦放回來以後,整個人蔫了大半,不敢再罵街也不敢再擺老祖宗的譜,連吃飯都不願意出門,每天就縮在後罩房裡,等著易譚氏端飯過來。
易譚氏端著粥碗走到月亮門口,正好碰見許大茂從後院出來。
許大茂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工裝,嘴裡叼著半根菸,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易譚氏腳步一滯,端著粥碗的手微微發緊,趕緊把頭低下去,側身讓到一邊。
許大茂瞥了易譚氏一眼,目光在她端著的粥碗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叼著煙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嗒嗒地響,很快就消失在穿堂方向。
易譚氏端著粥碗站在月亮門旁邊,首到許大茂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慢慢抬起頭,她看著中院方向,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神里閃過一絲與她平時那副老好人面孔截然不同的冷光。
那道光裡沒有怯懦,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很深、卻始終沒有熄滅的東西。
易譚氏把頭重新低下去,端著粥碗繼續往後罩房走,推開後罩房的門,聾老太太正裹著被子坐在炕頭。
易譚氏把粥碗放在炕桌上,拉了把凳子在旁邊坐下,壓低聲音,把這兩天院子裡的事慢慢說給聾老太太聽。
傻柱收徒被街道辦罰了錢還要批鬥,閻埠貴賠了錢還要掃院子,許大茂每天下班都有個姑娘在廠門口等他。
聾老太太聽著,乾癟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消化什麼重要的資訊。
易譚氏看著聾老太太把那碗棒子麵粥喝完,才壓低聲音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見。
“老太太,這樣下去不行,老易的身體遲早扛不住。”
易譚氏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碗的邊沿說:“三號倉庫的活本來就重,許大茂又隔三差五跟老劉打招呼加活,有許大茂在,回鉗工車間就是做夢——三個月復三個月,三個月何其多,許大茂在一天,老易永遠回不去。”
聾老太太裹著被子坐在炕頭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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