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走在前面,能感覺到吳紅梅跟在後面,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像冬天的陽光,不燙人,但存在感十足。
剛才吳紅梅那一笑,與其說是覺得這事好笑,倒更像是從許大茂身上發現了什麼以前沒見過的、有趣的東西。
可許大茂心裡清楚,教唆小孩往人身上砸尿泥巴這種事,怎麼品也品不出一個“好”字,實在是太不上臺面了。
許大茂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眼睛看著前面的路,開始解釋起來:“傻柱,就是我們院那個廚子,以前跟我有點過節。他在全院大會上罵我前妻是不會下蛋的老母雞,我去婦聯把傻柱舉報了,婦聯把傻柱當典型遊了街。”
許大茂頓了頓,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好讓吳紅梅跟上來:“那天婦聯的人通知傻柱要被遊街,我從早點攤出來,看見路邊有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彈玻璃球。我當時也是閒得慌,就跟他們說,一會兒有個人掛牌子游街的過來,你們要是往他身上砸泥巴,砸中一顆給兩顆糖。”
說到這裡,許大茂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子,自己也覺得臊得慌。
吳紅梅跟在後面,捂著嘴笑出了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大茂哥,你可真壞。”
許大茂這下不光老臉紅了,連耳朵尖都充了血,紅得能滴血,趕緊把手從後脖頸上放下來,加快了腳步繼續往前走,像是要把自己的窘迫甩在身後。
“後來——”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儘量把語氣放平穩:“後來我跳河裡救你,棉襖全溼了,回來的路上碰到這幫小崽子,他們告訴我聾老太太被婦聯的人捆走了,他們自發組織了伏擊,己經砸完了,我當時身上沒糖,就給了他們兩塊錢買糖。”
許大茂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吳紅梅,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紅梅同志,我得跟你澄清一下,從頭到尾,我只教唆過那幫小崽子砸傻柱一個人,聾老太太那次是他們自己開發的業務,跟我沒關係。至於今天砸傻柱和閻埠貴,我事先真的不知情。剛才你也看見了,那幫小崽子是來彙報戰果順便要報酬的,我也就是順勢給了。”
說完許大茂也不再解釋,把手往棉襖兜裡一揣,繼續往前走。
吳紅梅跟在許大茂身後,沒有再追問,只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淡淡的笑意和暖意,她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人喊打的許大茂,其實挺有意思的。
許大茂教唆小孩砸人,砸完了還一本正經地跟自己撇清關係,耳朵都紅透了還要裝出一副“這都不叫事”的樣子。
吳紅梅不傻,能看出來許大茂在乎自己怎麼看他,否則也不會和自己解釋。
這份在乎,比什麼甜言蜜語都實在。
許大茂走在吳紅梅前面,不知道吳紅梅心裡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後背那道目光好像比剛才更柔和了幾分。
許大茂把吳紅梅送到吳家診所門口,站住腳步後,乾咳了一聲,說了句“早點休息”,沒等吳紅梅回話,把手往棉襖兜裡一揣,轉身就走。
那步伐比平時快了好幾分,整個人在路燈底下走得虎虎生風,活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許大茂在後世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和領導拍桌子這些事都幹過,獨獨面對吳紅梅這份簡單純粹的關心,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那份在後廚修煉出來的沉穩,碰到吳紅梅就像冰塊碰到了熱水,怎麼穩都穩不住。
吳紅梅站在診所門口的臺階上,抿著嘴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推門進去。
她坐在八仙桌邊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辮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想起許大茂剛才站在巷子裡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耳朵都紅透了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吳紅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這哪是什麼壞種,這分明是個做了壞事被人當場抓住、又窘又急又不好意思的小學生。
吳紅秀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拿著一本翻舊了的《赤腳醫生手冊》,看見姐姐坐在桌邊上一個人傻笑,眼睛立刻眯起來,把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扔,湊過來一屁股坐在吳紅梅旁邊,用胳膊肘捅吳紅梅問道:“姐,大茂哥跟你說啥了?你們倆在巷子裡站那麼久,是不是——”
吳紅梅被吳紅秀捅得往後仰了一下,趕緊收起臉上的笑意,板起臉說沒什麼。
吳紅秀才不信,纏著吳紅梅非要問出個子醜寅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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