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手裡那張開除通知書被捏得皺巴巴的，楊瑞華哭累了，靠在炕梢的被垛上，偶爾還抽噎一下。
閻解放和閻解曠早就躲到裡屋去了，閻解娣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在紙上劃得咯吱響，不敢抬頭看閻埠貴那張臉。
閻埠貴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找傻柱算賬，要不是傻柱那個王八蛋收錢不教手藝，人家家長能鬧到街道辦？
要不是街道辦找上門來，學校能把他開除了？
介紹費才九塊錢，他把一輩子的飯碗都搭進去了，可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終也只能放棄了。
找傻柱算什麼賬？
打傻柱一頓？
傻柱現在就是個瘸子，右腿打著夾板，拄著柺杖走路都費勁，打他一頓能解氣嗎？
能讓他閻埠貴的工作回來嗎？
再說傻柱現在就是爛命一條，積蓄賠光了，學徒跑了，批鬥大會還懸在頭頂上，這種人你打他他都懶得還手，反而可能往地上一躺訛上你。
更關鍵的是，閻埠貴自己還處於街道辦的處罰期，每天早晚要掃院子，王主任派的人隨時可能來檢查，要是這時候再生事，那可不是賠錢掃院子能了結的了。
想了一圈，閻埠貴發現自己竟然拿傻柱毫無辦法，只能把那張開除通知書疊好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嘆了口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閻埠貴就起來了，他穿上那件打著補丁的灰布棉襖，把掃帚從牆角拿起來，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丟人是丟人，可不掃更丟人，街道辦要是派人來查，發現他沒掃，處罰只會加重，閻埠貴推開門，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前院的地面上落了一層薄霜，掃帚劃過青磚地發出沙沙的響聲，楊瑞華從窗戶裡往外看了一眼，看見自家男人彎著腰在前院掃地的背影，又把窗簾放下了。
張大媽端著盆出來倒水，看見閻埠貴天沒亮就在掃地，愣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繞開閻埠貴走了。
閻埠貴也沒抬頭，掃帚一下一下地劃過青磚地，把碎紙屑和枯枝落葉歸攏成一堆，又拿簸箕撮起來倒進垃圾桶，閻埠貴低著頭，誰也不看，只管幹自己的活。
……
閻埠貴天不亮就在前院掃地的沙沙聲，成了九十五號大院早上最稀奇的光景，等到日頭爬上槐樹梢，中院水池邊漸漸熱鬧起來，各家各戶端著盆、菜籃子聚到水龍頭前，話題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閻埠貴身上。
張大媽把洗菜的盆往水池沿上一放，擰開水龍頭，壓低了嗓門說：“哎，你們看見了沒？閻老師天沒亮就在前院掃地，我起來倒尿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趙大媽正拿搓衣板搓衣服，手上不停，嘴裡接得也快：“你也看見了？我還以為我在做夢呢，閻老西什麼時候這麼勤快了？以前讓他掃個全院大會的瓜子殼都推三阻西的。”
孫大媽端著盆剛洗完的床單從水池另一端繞過來，把盆往地上一擱，甩了甩手上的水，湊近了低聲說：“你們還不知道吧？我聽我家那口子說，閻老師被學校開除了。”
張大媽手裡的白菜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開除？就因為傻柱那事？”
孫大媽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的複雜表情：“街道辦不是找上學校了嗎？校長說這事影響太惡劣，上報了教育局，首接把他開除了，教師編制都沒了。”
六根媽停下手裡的搓衣板，拿圍裙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嘆了口氣說：“那怪誰？明知道傻柱是什麼人，還給人介紹徒弟，一個瘸了腿被廠裡開除的廚子，人品啥樣滿大院誰不知道？閻老西還屁顛屁顛地幫人家牽線，牽一個收三塊錢，這種缺德錢他也敢賺。”
張大媽把手裡的白菜往盆裡一摔，水花濺出來差點潑到趙大媽腳上，嗓門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可不是嗎！那幾塊錢是好賺的？人家孩子爹媽把牙縫裡摳出來的錢交給傻柱，傻柱可倒好，收了錢不教手藝，把孩子當傭人使。閻老西作為中間人，出了事能跑得掉？這不就是報應！”
孫大媽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但臉上的表情更加生動了：“我聽街道辦的人說，閻老西本來只想賠錢來著，結果在街道辦還討價還價，說什麼一個月還一塊錢，差點把王主任氣死，你說他摳不摳？五十七塊錢，他都能磨半天。”
趙大媽搖了搖頭，把搓衣板翻了個面繼續搓：“那不叫摳，那叫不知輕重，工作都丟了，以後日子怎麼過？楊瑞華昨晚哭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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