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驚雷炸在嶽不群耳畔，與他半生信奉的仁恕之道背道而馳，一時之間，竟如遭雷擊，渾身僵冷。
可心底深處，另一個聲音卻越來越響：師叔說得沒錯。
君子敬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敬德。
唯有德立於前，威懸於後，才能壓得住正魔兩道的刀光劍影，才能把華山這塊招牌，重新擦得雪亮錚亮。
離開藏書閣時，嶽不群腳步虛浮，眼神飄忽，彷彿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待蘇塵拎著空食盒去找甯中則，她立刻迎上來追問：“小師叔，你跟師兄聊啥了？他回來時臉色發白，走路都像踩棉花！”
“就跟他捋了捋華山往後三十年該怎麼走。”
蘇塵咧嘴一笑：“老嶽腦子轉得慢，得緩兩天。放心，不是壞事，是好事。”
“懶得聽你們打啞謎。”
甯中則鼓著腮幫子，把一匹厚實靛藍棉布抖開，往他身上比劃，“領口再松半指寬。”
“我估摸著，冬天還能竄一截個頭。”
蘇塵仰起脖子。
“現在合身，過兩個月就緊繃繃了。”
她應聲點頭，指尖靈巧地將布料往寬處扯了扯。
“好了。”
量罷尺寸，她坐在桌邊，細細絞布裁樣，神情專注。蘇塵一眼瞥見她指腹上密佈的細小針眼，新舊交疊，像撒了一把碎星。
“悠著點做。”
他咂咂嘴，“不然十根手指頭，不夠你扎第二輪。”
“呸——烏鴉嘴！”
話音未落，甯中則指尖一顫，銀針猝不及防扎進肉裡，血珠瞬間冒了出來，殷紅一點，刺目得很。
她美眸圓睜，眼看就要發作，蘇塵轉身就溜，袍角一閃，人己躥出門外。
秋風蕭瑟，捲過山嶺，像一隻無形巨掌，將巍峨的華山穩穩託於掌心。山間草木被霜色浸染，由青轉褐，由褐入枯，一派肅殺清冽之氣。
熟透的野果無人問津，墜地成泥，倒餵飽了林間雀鳥、巖隙狐獾。
草木一秋，便是生死一輪迴。
山澗清流奔湧，撞上嶙峋亂石，濺起碎玉般的聲響，叮咚作響，不絕如縷。
小橋邊，牧童橫坐牛背，放聲長嘯，聲音清越激越，首衝雲霄，在山谷間撞出層層迴響。
觀海崖上，雲海翻騰，時而如怒濤奔湧，時而似薄紗輕攏，瞬息萬變，捉摸不定。
藏書閣窗扇大開，凜冽秋風灌入，吹得少年身上素色長袍獵獵鼓盪，衣袂翻飛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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