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路有一段坑坑窪窪的，張向前騎得慢了些，側過頭來說了句：“坐穩了，這段路不好走。”聲音不大，平平常常的，像跟家裡人說話一樣自然。
美嬌“嗯”了一聲，心裡頭卻翻江倒海的。
她的手最終還是輕輕搭在了張向前的腰側，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還有呼吸時腰腹的起伏。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你知道掌舵的人穩當著呢，不會翻，不會偏，你就只管坐著，看兩邊的風景往後退就行了。
靠在張向前厚實的背上，美嬌突然想起了興家和美娜。
剛開始見他們兩人在一起，她還是有些吃醋的。此時，她好像不吃醋了，甚至有那麼一丟丟希望美娜早點嫁給興家，這樣，在街上做生意，就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他們了。
為此，美嬌開玩笑問，“向前哥，你對興家和美娜在一起，怎麼看？”
張向前沒有馬上回答。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邊的桂花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貼在地面上又被風捲起來，像一群沒著落的蝴蝶。
“向前哥，你對興家和美娜在一起，怎麼看？”美嬌又問了一遍，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前面的人不豎起耳朵聽，聽不清楚。
張向前笑了笑，那笑容從側臉看過去，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眼角的紋路就跟著深了幾分。他腳下不緊不慢地蹬著踏板，鏈條發出均勻的咔嗒聲。
“從外表看，兩人挺般配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穩穩當當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情，“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美嬌聽著，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但是從家庭背景上講，”張向前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興家算是高攀了。”
這話說得首白，美嬌打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像他們這些祖宗十八代都是泥腿子，攀上這麼一門親事，真是燒高香了。
“我猜啊，美娜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張向前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評判的意思，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以我半輩子的人生閱歷，對這個階層的人，多少還是有些瞭解的。”
他的後背微微前傾了一下，避開了路面上一個坑，車輪繞了個小弧線，又回到正道上。
“這些當幹部的，但凡有點級別的，都盼著自家孩子找個吃公家飯的。端鐵飯碗的，旱澇保收，說出去也體面。將來女婿在仕途上有個好前程，能往上走，女兒跟著日子也過得舒坦。”
美嬌咬了咬嘴唇，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跟了興家呢？”張向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瞧不起的意思，反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我們這生意，做得好了能賺錢，穿金戴銀的，日子也不差。可生意場上誰說得準？今年風調雨順賺了，明年一場天災就能賠個精光。做不好，就只能跟著餓肚子。日子不安穩啊！一切政策，都是政府說了算。”
他停頓了一下，車輪碾過一段平坦的石子路，發出嗡嗡的低響。
“做父母的，誰忍心看著自家孩子吃這樣的苦？”
美嬌聽完，點了點頭。她盯著張向前的後背，那背脊在陽光下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輪廓。
“你說的也是。”她輕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那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還是沒忍住，又冒出來了。
“不過——”美嬌的聲音拉長了些，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向前哥，你反過來想想，要是興家真的娶了美娜，我們這生意，是不是就好做多了？”
張向前沒吭聲，腳下蹬踏板的節奏沒變。
美嬌來了勁兒，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聲音也大了些：“要是街上的人知道，我們開的農資店是鄉黨委書記的女婿開的，那誰還敢來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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