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下意識地看向母親,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反對的意思。
可陸母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肯定陸父的話。
大力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有時候臉上帶著傷,說是自己摔的。
他那時候小,信了。後來長大了,隱約猜到什麼,可村裡人都說“兩口子打架很正常”,他便也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當他真正聽懂父親那句話的意思時,他才發現,原來他的母親,被打了一輩子。
而他的母親,竟然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
大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他父親打了母親一輩子,那他呢?他要不要也打翠玲一輩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不,他不想打翠玲。他從來沒想過要打她。就算吵架,就算她明明有錢,也不肯拿給他,他也沒想過要動她一根手指頭。
可是……如果他不動手,他爸會怎麼說?他媽會怎麼說?村裡人會怎麼說?
“大力,你聽媽的。”陸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軟了些,但說出來的話還是一樣硬,“你回去跟翠玲說,這錢是替家裡用的,不是你要的。她要是不給,你就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用真打,嚇唬嚇唬就行。女人嘛,嚇一嚇就老實了。”
大力看著母親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想說,媽,您被打了一輩子,不疼嗎?同為女人,你也是受害者,如今又將變成加害者,不覺得不妥嗎?
可他問不出口。
他站在那裡,像個木頭樁子似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一邊是父母的話,聽起來那麼理所當然,好像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站在他們那邊。另一邊是翠玲的話,她說她要保障,她說她怕以後萬一……
還有,翠玲說那筆錢上面沾著孩子的命。
大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開了幾年拖拉機,搬過磚,扛過水泥,可從來沒打過人。
他不想用這雙手打翠玲。
“爸,媽,我先回去了。”大力悶聲說了一句,拿起桌上的空碗轉身往灶臺走。
“你回去怎麼跟她說?”陸父在身後喊。
大力沒回頭:“我再想想。”
“想什麼想!”陸父的聲音大得像打雷,“你就照我說的做,她要是不給錢,你就……”
大力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碗差點脫手。他沒等父親說完,快步走進了廚房,把身後的門帶上了。
廚房裡很暗,窗戶上糊的報紙早就破了,透進來一束昏黃的光。大力靠在灶臺邊,慢慢蹲了下去,把頭埋進膝蓋裡。
他想起翠玲昨晚說的話——大力,你要是不願意寫這個借條,不願意過戶,那你就當我沒提過。你自己想辦法攢錢,攢夠了你自己換髮動機。
她又沒說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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