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昌盛把揹簍往上顛了顛,累得首喘氣:“姐,你這還算好的,起碼人家心甘情願跟你回來了。我跟你講個事兒,我初中有個同學叫王大勇,你們還記得不?就住咱家斜對面那座山上,長得黑不溜秋,跟塊炭似的。”
“記得記得,”林美姣搶著說,“小時候他爸爸揍他,他就跑來我家玩,除了黑點,樣子長得挺帥氣的。”
“就是他!”林昌盛來勁兒了,步子都輕快了些,“這王大勇初中畢業後去城裡打工,在工地上搬磚,也不知道走了啥狗屎運,談了個物件,那姑娘長得還挺水靈。兩人處了大半年,大勇尋思著該帶人家回來見見父母了,又怕人家姑娘知道他家住這大山裡頭扭頭就跑,愣是沒敢說實情。”
曉雅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回過頭:“然後呢然後呢?”
林昌盛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兩人走到山腳底下,大勇從包裡掏出一雙解放鞋,遞給他物件說:‘山路不好走,換上這個吧。’那姑娘還挺感動,說你想得真周到。換好了鞋,兩人就往上爬。”
爬了半天,那姑娘問:‘還有多遠啊?’大勇說:‘爬過這座山,繞過一個彎就到了。’”
姑娘信了,吭哧吭哧接著爬。爬過一座,又一座;繞過一彎,又一彎。太陽從出升挪到了頭頂,那姑娘兩條腿都打哆嗦了,實在憋不住了,追問道,還有多遠,大勇見實在瞞不住了,只好老實道,“這才走一半呢!”
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哇’一聲就哭了。
林昌盛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揹簍一晃一晃的:“你們猜她咋說的?她說:‘王大勇你這個騙子!你這是帶我回你家還是上西天取經呢?唐僧取經都沒這麼遭罪!’”
曉雅笑得差點絆一跤,扶著路邊的樹樁子首不起腰。
林母在後面聽著,又是笑又是嘆氣:“那後來呢?那姑娘沒跑?”
“跑?”林昌盛一聳肩,“大勇蹲在她跟前,一臉苦相地說:我也沒辦法。’那姑娘一聽,瘋了一樣掄起拳頭就往大勇身上捶,捶了十幾下,忽然停住了——你猜咋的?她西下瞅了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西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叢林,鳥叫都得帶回音。她自己心裡一合計:這要把這黑炭惹毛了,人家把她往山溝裡一扔,拋屍都沒人知道!”
“噗……”林美嬌笑了,“這姑娘倒是挺清醒。識時務!”
“那可不!”林昌盛越說越來勁,“姑娘擦了把眼淚,咬牙站起來了,拍拍屁股上的土,氣憤道,“王大勇,你個人販子,我今天栽在你手裡,算我倒了八輩子黴了!”
“那後來呢?女孩跟了他沒有?”林小嬌追問。
“好在女孩家就一個孩子,大勇去他們家做上門女婿去了,如今,他們己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物件還經常跟他開玩笑,叫他人販子,大勇真是哭笑不得。”林昌盛長嘆一口氣,“生活在咱們這山裡,娶個媳婦比進山挖老人參還難”
“舅舅,你不是說,你要在城裡安家,以後就在城裡生活了麼?你愁什麼啊?”曉雅不以為然道。
林昌盛發愁道:“我在城裡結婚,但是我老家在這裡,找到物件,總得要帶回來,我可不希望她也給我扣個人販子的帽子,一輩子都摘不掉。”
曉雅歪著頭想了想,又蹦回他身邊:“那你也學王大勇,提前給人家姑娘打預防針呀!就說我家在山上,要走很遠的路,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打預防針,怎麼打?,”林昌盛苦笑,“你說‘很遠’,人家姑娘心裡想的也就是個把小時的事。哪知道咱這‘很遠’,是翻幾座山、繞過一道又一道的山腰、再鑽一片竹林的那種遠?”
林美姣在旁邊接話:“過些年,有錢了,包個車到山腳下,剩下後面這一段也就兩個多小時到路程,能有多遠啊。”
“姐,兩個小時的山路,對於我們走習慣的人來說,沒有多遠,但是對於一個從來沒有爬過這麼遠山路大城裡人來說,無疑是唐僧取經啊。”
林母走在最後頭,聽兒子這麼一說,心裡五味雜陳:“那你就別帶回來唄。你倆在城裡過日子,逢年過節你自個兒回來看看我們就行,以後有了孩子,孩子願意回來就回,不回來,咱也不強求。”
林昌盛腳步一頓,沒吭聲。這半山腰上,方圓幾公里,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大家都不說話,山裡頓時安靜下來。
走了一截,林昌盛才低聲說:“媽,我把她娶進門,她就是我媳婦。我老林家在這大山裡住了幾輩子,祖宗墳都在這後山上。過年連個紙都不來燒,我成啥了?”
曉雅不笑了,安靜地走在他旁邊,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舅舅,那你就找個爬山厲害的媳婦唄!像電視裡那種,登山運動員!爬幾座山都不帶累的那種。”
林昌盛被她逗樂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腦袋:“你當滿大街都是登山運動員呢?再說了,人家運動員來咱這,怕是也得罵我人販子。”
眾人又笑了一回。笑聲在山谷裡盪開,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遠處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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