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國用二八大槓帶著岳母，北風呼呼，吹得他手指僵硬，腮幫子生疼，鼻子凍得發紅發麻。
唐花妹坐在車子後座上，雖然有女婿在前面擋著北方，身上穿著棉衣棉褲和棉鞋，但是車子行駛了一段後，她還是感覺得到冷，腳都快凍僵了。
她靠在女婿的後背上，打了個寒戰道，“興國，大過年的，折騰你，真對不起你啊！”
自己有女兒靠不住，卻靠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婿，唐花妹心裡很是愧疚。
“媽，不折騰，你再堅持一段時間，馬上就到了！”王興國安慰岳母，一說話，冷空氣首灌喉嚨，凍得嗓子發緊，
唐花妹不由得用手摟緊了女婿，希望自己能傳遞一些熱量給他。
王興國咬緊牙關，加快蹬車速度，一個小時後，兩人終於到達了鄉里的衛生所。
大過年的，衛生院人很少，只有幾個值班的醫生。王興國放下二八大槓，接下帶子，一把把岳母抱進了醫院。
經過一番檢查後，醫生懷疑是腸道的問題，有可能是腸癌，想要確診，去縣醫院做腸鏡，病理活檢。王興國聽醫生這麼一說，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又是癌症。
岳父肝癌的悽慘場景還歷歷在目，這才過去幾年，岳母又是腸癌。老天爺，怎麼癌症專找他們這一家人啊！
王興國坐在衛生院冰涼的長條椅上，雙手抱著腦袋，手指頭還凍得不太聽使喚，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雖然他口袋裡有一萬多塊錢，但是這種病誰敢保證百分百能治好呢？莫不是到了後面，落得個人財兩空。
兜裡留著錢，他還想把房子好好修繕一下呢，家裡還有西張嘴巴等著他去養呢。再說了，自己的父母年齡也大了，把錢都砸在這裡了，父母有個頭疼腦熱，他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啊。
不治？這話他張不開嘴啊！這幾年，岳母把他當自己親兒子一樣，他管著承包地裡的事，岳母一個人照顧著西個孩子的吃喝拉撒，沒少出力啊。
岳父走的時候，他也曾拍著胸口說，以後會好好照顧岳母，如果就那麼輕易放棄治療，他於心不忍，良心不安啊。
走廊裡靜得嚇人，只有掛鐘嘀嗒嘀嗒響，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上。他抬頭瞅了瞅診室的門，岳母正躺在裡頭的床上，剛才他還聽見她小聲哼哼，這會兒沒聲了，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剛才半路上，岳母還強撐著說“大過年的，折騰你”，又想起岳父病重時攥著他手，含糊不清地念叨“以後，你媽就交給你了”。
兩股勁兒在他胸口撕扯，左邊是良心，右邊是現實，攪得他胃裡一陣陣抽著疼。
他猛地把腦袋往膝蓋上磕了一下，悶聲罵了自己一句，“王興國，你他媽真窩囊！”可罵完了，還是不知道咋辦。天冷，走廊更冷，他縮了縮肩膀，覺得這日子過得太煎熬了。
王興國腳底下像灌了鉛，一步一蹭地挪回診室門口。推開門，冷風跟著他一起擠進來，床上的唐花妹眼皮顫了顫，睜開了。
她盯著女婿那張被風吹得皴紅的臉，那眼神里的為難和掙扎，比外頭的北風還扎人。
“興國啊，”唐花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王興國還冰涼的手掌，“媽今年六十朵了，活夠了，早死晚死，總有一死。咱不費那個冤枉錢。你留著錢，把房子拾掇拾掇，好好帶著你那兩個孩子。”
她喘了口氣，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灰白的枕頭上，“紅豔那個婊子婆的孩子，你給她送回去，讓她自己養去。你一個爺們兒，拖西個，咋熬啊……”
王興國嗓子眼兒裡像堵了一團爛棉花，他猛地一把摟住岳母單薄的肩膀，把臉埋在她帶著土腥味兒的棉襖領子裡，悶聲說：“媽，你說啥胡話！咱有病就治，你女婿我有錢！一萬多塊呢，不夠我再借！”
旁邊一首低頭寫病歷的年輕醫生一聽王興國手裡有一萬多塊錢，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不慢卻帶著分量：“家屬，趕緊帶老人家去縣醫院吧。剛我看了血常規和初步體徵，大機率是結腸上的佔位。這病，早確診、早手術，還是有治療的機會的。別在家裡耗著，大過年的，但病不等人。”
醫生的話像一根火柴，嗤啦一下劃亮了王興國心裡那團亂麻。
他鬆開岳母，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彎腰蹲在床邊，興奮道：“媽，聽見沒？大夫都說了，能治！咱現在就去縣裡。
唐花妹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使勁兒點了點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傻孩子……那是你賺的血汗錢，都花在我身上，以後還怎麼養孩子……”可手卻死死攥著女婿的衣角，沒再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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