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搶救室紅燈在走廊盡頭閃爍,那顏色紅得有些刺眼,像是某種不安的倒計時。
京霧泠安靜地站在走廊的瓷磚上。她半垂著眼睛,視線落在虛空中的系統面板上。在【個人屬性】那一欄裡,A級天賦【再生】的字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而在其後的詳情介紹中,清清楚楚地寫著“僅限宿主自身生效,無法干涉外部生命體”。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半晌,首到那幾個方塊字在視網膜上留下了虛影,才終於動作輕微地關閉了面板。
指甲一點點從攥緊的掌心裡鬆開。京霧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慄,但很快,這種無用的情緒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轉過身,走向了不遠處的休息區。
蕭燼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環胸,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這個高階詭異被迫脫下了那身標誌性的列車長制服,換上了異端局為了掩人耳目丟給他的一套純黑色休閒服。衣服很合身,但他渾身上下那種格格不入的陰冷氣場,依然讓路過的醫生護士們不自覺地繞開走。
他看著京霧泠那種瞬間收斂情緒的模樣,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在詭異的認知裡,活人總是軟弱、吵鬧、容易崩潰的。一旦遇到無法改變的絕境,他們就會哭嚎、求饒,拜天拜地的。但眼前這個女人沒有。她明明上一秒眼底還壓著能把人絞碎的風殺意,下一秒就能理智地判斷出現狀,將多餘的同情心暫時打包封存。
這女人,比大部分詭異還要冷血,又比大部分活人都要清醒。這種矛盾的特質讓蕭燼覺得很不舒服,心裡像是被什麼不知名的細線輕輕扯了一下,有些刺痛。
……
接下來的三天,是屬於天選者的休整期,但對於龍國異端局的醫療區來說,卻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
李小明的傷勢太重了。那個在午夜屠宰場裡嚇得首哆嗦、被京霧泠護在身後的大學生,在E級單人副本里遭遇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這三天裡,搶救室的門開了又關,病危通知了一道又一道。心電監護儀那令人心慌的“滴滴”聲,成了走廊裡最常聽到的背景音。
京霧泠沒事的時候就會過來。她換了一身柔軟寬鬆的米色居家服,頭髮隨意地用一根夾子挽在腦後,手裡往往會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她也不去問醫生,只是隔著重症監護室那層厚厚的玻璃,看著裡面那個插滿管子、幾乎看不出人樣的男孩,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蕭燼被契約拴著,只能像個無形的影子一樣跟著她。起初他很不耐煩,覺得盯著一塊半死不活的爛肉純屬浪費時間。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習慣了在玻璃反光中打量京霧泠安靜的側臉,偶爾還會因為她杯子裡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而微微走神。
然而,張鐵柱。
這個在傳送大廳裡只剩下半邊臉、連內臟都快吐出來的糙漢子,恢復速度卻快得令人髮指。僅僅到了第一天的下午,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就驚呼著跑出來,說那個被斷定至少要昏迷半個月的男人自己拔了輸液管,甚至還試圖下床找水喝。
異端局的專家組連夜對他進行了全身掃描,得出的結論是:他的肌肉纖維和骨骼密度正在以一種違背生物學常理的方式進行重組。那層被燒焦、撕裂的皮肉脫落後,新長出來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粗糙但極其堅韌的質地,連手術刀劃上去都要費點力氣。
第三天的下午,走廊盡頭的通風區。
空氣過濾系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走廊的窗戶開了一半,初夏的陽光斜斜地打進來,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張鐵柱就蹲在窗戶下面的背光處。他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左眼的位置纏著厚厚的醫用紗布,外面罩了一個黑色的獨眼罩。他左半邊臉上還留著大面積的新生疤痕,讓他原本憨厚的五官看起來多出了幾分兇悍的匪氣。
他粗糙的手指夾著一根異端局特供的香菸,大口大口地抽著。煙霧繚繞中,那隻僅剩的右眼透著一種被生死磋磨過後的滄桑與沉澱。
京霧泠踩著平底拖鞋,手裡端著那杯萬年不變的冰水,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蕭燼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張鐵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不存在的灰塵,百無聊賴地靠在了旁邊的門框上。對於這種低等級的活人,他連釋放煞氣的興趣都沒有。
聽到腳步聲,張鐵柱抬起頭。
陽光勾勒出京霧泠纖細的身形,她那張總是帶著點散漫笑意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張鐵柱愣了一下,趕緊把手裡的菸頭在窗臺上摁滅,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動作太猛扯到了腿上的新肉,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行了,蹲著吧。”京霧泠咬著吸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她走到窗邊,靠在牆上,低頭看著這個曾經的隊友。
張鐵柱有些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用那隻僅剩的眼睛看著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妹子,你也來看小明啊?”
“嗯。”京霧泠晃了晃手裡的玻璃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垂下眼睛,視線在張鐵柱那些明顯非正常癒合的疤痕上掃了一圈,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鐵柱哥,你天賦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