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皮質門簾在身後沉悶地合攏，外面的風聲和腥臭味被截斷了一大半。
帳篷裡的光線很暗。不是那種純粹的黑，而是一種蒙著一層灰霧的昏黃。環形的階梯看臺向上延伸，每一層都擠滿了東西，有的長著兩顆頭，有的胳膊比腿還粗，甚至還有隻剩上半身趴在座位上的。這些觀眾在門簾掀開的那一瞬，齊刷刷轉過頭。成百上千道貪婪、垂涎的目光，帶著黏膩的實質感，死死盯在進門的兩個人身上。
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血腥味、動物排洩物的酸騷味，還有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氣息。
舞臺正中央，“啪”地亮起了一束慘白的聚光燈。
燈光下站著一個高得不正常的人。他穿著一件劣質的燕尾服，紅白條紋的褲管下是兩根像高蹺一樣的細長假腿。臉上塗著厚重的油彩，嘴角用紅顏料一首畫到了耳根。
“哦——看看這是誰！”巴特團長張開雙臂，手裡那根帶刺的長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聲清脆的爆響。他那破風箱一樣的嗓音在空曠的帳篷裡迴盪，“兩份鮮嫩的、遲到了三個小時的加餐小點心！”
看臺上的詭異們配合地發出陣陣低吼和吞嚥口水的聲音。
京霧泠站在入口的陰影邊緣。她沒理會周圍那些要吃人的視線，而是慢吞吞地張開嘴，用那種懶洋洋的、尾音往上飄的嗓音開了口。
“哦——看看這是誰。兩份鮮嫩的、遲到了三個小時的加餐小點心。”
聲音不大，但在詭異安靜的帳篷裡，聽得一清二楚。連語調裡的那種抑揚頓挫，都學得十成十。
巴特團長臉上的狂熱表情僵了一下。他拿著鞭子的手停在半空，狹長渾濁的眼球往入口處轉了轉。“這是馬戲團的規矩，遲到者，必須用血肉來平息觀眾的怒火！”
“這是馬戲團的規矩，遲到者，必須用血肉來平息觀眾的怒火。”
京霧泠不緊不慢地接上。她甚至連中間停頓換氣的時間都卡得分秒不差。
一邊復讀，她兩隻手也沒閒著。被她打了個死結的那把五顏六色的氫氣球，正被她抱在胸前。她兩隻手抓著那些橡膠球體的兩側，指腹按在上面，不輕不重地來回揉搓。
“咯吱——”
“嗞啦——”
令人牙酸的橡膠摩擦聲，伴隨著她復讀機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地傳出來。
蕭燼就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從進入帳篷開始，他的眉頭就一首擰著。馬戲團的規則壓制讓他感到不適，但更讓他難受的，是耳邊那沒完沒了的動靜。
這聲音從外面的紅霧幹道上一路響到了這裡。橡膠皮蹭來蹭去，那種高頻的、乾澀的聲響，像一把鈍了的鋸子，在他的耳膜上反覆拉扯。
巴特團長在臺上顯然也卡殼了。他當了這麼多年的NPC，處理過無數遲到被嚇破膽的遊客，還是第一次碰見這種不僅不滑跪求饒，反而學他說話的神經病。
“閉嘴！愚蠢的食物！你竟敢挑釁偉大的巴特團長！”他憤怒地揮動長鞭，“啪”的一聲抽在木質地板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閉嘴。愚蠢的食物。你竟敢挑釁偉大的...京霧泠大王。”
京霧泠的嗓音軟糯糯的，說出這種放狠話的臺詞，沒有半分殺傷力，反而透著一種讓人想揍她卻又找不準下巴的詭異違和感。
“咯吱咯吱——”
她手裡的氣球摩擦聲更大了。藍色的氣球擠壓著紅色的氣球，表面甚至蹭出了淺淺的白痕。
蕭燼深吸了一口氣。他側過頭，看著旁邊那個穿著暗紅色茶歇裙的女人。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臺上的團長，嘴裡唸唸有詞，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放肆。
那種橡膠擠壓的“嗞啦”聲，精準地踩在蕭燼忍耐的臨界點上。
“你別玩了行嗎。”蕭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煩躁，從薄唇間擠出來，“一路都是這個聲音。你多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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