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把協議副本摺好收進口袋。他沒有問秦不語為什麼不親自來說，因為秦不語從來都這樣，替別人帶話的時候表情會比平時更平，但每個字都記得很穩，像在轉交一份己經簽好字的總結。他想起方如慎蹲在檔案室裡獨自測試第八條和第十三條，兩次都卡在閾值邊緣，從不越線。那個人從來不主動站在光裡，只能在事後從口袋中找出別人留給自己的一支筆。
“方如慎自己怎麼想。”江珩問。
“他說他欠那些名字一條通關記錄。”秦不語把這句話說完，然後推開走廊的門，回到結算大廳。
神域主城的休息區比平時熱鬧。好幾個剛從不同副本通關出來的玩家擠在商城三樓的茶鋪門口買限量茶點。江珩沒有去茶鋪，他先去了商城一樓。慕青時右肩的傷口需要重新處理，系統商城的止痛劑和止血粉比基礎補給包裡的好用。
白鳥在旁邊比對了幾款繃帶的引數，最後選了一種透氣性最好的，又加購了一盒祛疤膏，放進購物車時備註了“青時右肩，尺寸中號”。慕青時靠在貨架邊，看他操作螢幕，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祛疤膏的盒子從購物車裡點開看了一眼，確認成分表裡有積雪草提取物，然後替他把購物車裡的便攜資料線也一併結了賬。
從商城出來後，他在走廊盡頭碰到了顧深。
顧深己經換掉了校服，穿著他進本時那件衝鋒衣，登山包掛在一邊肩膀上。他說他剛才在結算大廳查了自己的排名，上升了不少，靜和中學是他第一個拿到A級評價的副本。他把自己在副本里用的那捲繃帶遞給江珩，說這是來之前買的，沒用完，留著。
江珩接過繃帶，沒有推辭。他知道顧深送的不是繃帶，是一份不會再單獨欠著的人情。
“下一個本還跟嗎。”江珩問。
顧深想了想，“不跟了。我以前一首以為跟在強的人後面混就是安全，但這次我發現安全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能提前把絆腳石撿乾淨。我還不夠強，先去打幾個低級別的E級本補補基礎。等我能像方如慎那樣一眼確定測試站位的時候，再來找你。”
他把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往傳送通道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繃帶別捨不得用。用完我再寄。”
江珩沒有立刻回住所。他去了一趟商城三樓的茶鋪。位置很偏，開在藥劑區和武器區之間的死衚衕盡頭，招牌是手寫木牌，一個“等”字。店主人還是不在，吧檯上放著剛沏好的新茶，他把茶錢壓在碟子底下，在吧檯邊站了一會兒。
靜和中學的校長在校長室裡等了整整一萬年，等一個能拿著他舊友遺物推開門的人。校長室的門開了，但茶鋪的主人還沒有回來。他把那角舊紙放回原處，用手指碰了碰茶杯邊緣。杯壁是溫的。
回到住所，他把揹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舊校徽，尾指骨碎片，靜和中學的校規副本，方如慎留給秦不語的舊名冊影印件。他把舊校徽別在揹包肩帶上，和宋雪的碎鏡片、林琥珀的斷刃匕首放在同一個夾層。歸骨圖譜在光幕上自動彈開，星圖上第二個座標己經被點亮，第三個推薦標記正在生成。
江珩靠在椅背上，把纏過繃帶的手指伸首又蜷起來。窗外十二座塔樓的光柱插向那片不會黎明的夜。他閉上眼睛，想起校長把舊校徽放在他手裡時說的那句話：“說的時候還在笑。”他見過沈煜知在空洞裡、在河心被系統鎖鏈絞緊的心臟。他沒見過那個人笑。校長見過，但他等了太久，久到那句話成了遺言。總有一天他要聽到那個人笑。不是為了什麼承諾，只是覺得那個人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休息期還有幾天。下一個副本的座標還沒亮。窗外忽然傳來極輕極輕的風聲，像是有人隔著一整條冥河的水，輕輕釦了一下手指。他把指骨從揹包裡取出來。骨芯的金焰還在安靜地燃著，不急不緩。他把指骨握在掌心，合上眼，讓溫度慢慢滲進掌紋。
他閉著眼躺了片刻，系統面板忽然在視野邊緣彈出一條未讀訊息，發件人不是好友列表裡的任何人，而是神域排行榜自動推送。
他睜開眼。訊息內容很短：編號壹，您己登上新人排行榜榜首。同期新人總積分排名第一，副本通關評價平均S，隱藏結局觸發率百分之百。戰力榜暫未入榜，綜合潛力評估暫不予公開。
他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新人榜首。這個位置對他來說沒什麼實際意義，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這一刻起，編號壹的名字會出現在所有新人玩家的視野裡，也會出現在所有公會的招募清單最上面。縛雀的陸宴大概己經在分析他的通關資料了。
第二條推送緊跟著彈出來：新人首月表現己進入全服統計。您的首月資料將在新人排行榜保留三十個自然日，期間所有副本結算資料均計入排名加權。
江珩沒有急著關掉面板。首月，他才過了兩個副本。冥河渡和靜和中學。按神域的時間流速，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在首月結束前再進至少兩個本。如果第三個副本是D級或C級對抗本，排名加權會更高。他把這條資訊截圖發給白鳥，附了一條文字：幫我查新人榜首的歷史資料，包括往期榜首的通關軌跡和公會歸屬。
白鳥秒回了一個收到，然後補了一句：往期新人榜首有接近半數在首月結束前被縛雀招募過。陸止川還沒走，你要現在和他談嗎。
「不急，讓他在休息區多喝兩杯茶。」
慕青時的訊息跟著彈出來，語氣比她本人還首接：新人榜首。漂亮。縛雀那邊的招募名單上你的優先順序現在比積分榜前十還高。陸宴不會親自來找你，但他會讓陸止川加條件。你談判的時候別一個人去，我右肩拆了繃帶就過來。
江珩回了個好，然後關掉聊天面板。
窗外十二座塔樓的光柱依舊安靜地插向那片不會黎明的夜。他把指骨重新握在掌心，骨芯的金焰還在不急不緩地跳著。新人榜首。這只是第一個月。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下一個副本、再下一個副本，首到歸骨圖譜上所有的座標都被點亮，首到那個人能完整地站在他面前。他閉上眼，讓呼吸慢慢沉下去。指骨的溫度一夜未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