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鎮的天亮得很慢。
不是太陽昇得慢，是那層灰白色的霧氣把天光全擋在了外面。鎮口石碑上的殘字被霧水浸了一夜，筆畫邊緣凝著細密的水珠。鐵匠鋪後門的石板地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繃帶包裝袋，被夜風吹得擠在牆角。
顧深蹲在門檻邊，把便攜頭燈從屋頂橫樑上拆下來，電池己經換了新的，散射模式的光圈在晨霧裡只夠照亮面前兩步的距離。
江珩從鐵匠鋪前門走出來，把指骨握在手心。骨芯的金焰在晨霧裡微微發亮，溫度不高，但頻率穩定。他昨晚用了一次言靈，兩個字，“讓開”——兩隻怨靈被同時震退，代價是持續了好一陣子的劇烈頭痛，太陽穴到現在還隱隱發脹。零級言靈的覆蓋範圍窄得可憐，字數越少代價越輕，但每多一個字都是指數級增長。
他把最後半盒止痛劑拆開，幹吞了一片，靠在門框上等藥效上來。
宋舟坐在門檻上重新校準障壁的觸發節點。他昨晚把障壁架在巷口，扛住了兩波怨靈衝擊，靈能消耗比單人防禦時快了不少。現在他把觸發時間調得更短，又把防禦壁的覆蓋弧線往窄巷內側收了一點。窄巷的寬度他昨晚反覆量過，障壁不需要覆蓋全部巷口，只需要卡住最窄的那個位置。
“今天進燈塔，我的障壁可以頂在前面。你們跟在我後面，不要超過防禦壁的弧線。”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把護腕搭扣重新扣緊。
慕青時從麵包房二樓的斷梯上翻下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她把蝶翼刃從腰間解下來，試了一下右肩的活動範圍。昨晚她在十字街口用刀尖接住了秦不言寂滅之後殘餘的怨靈碎片，那一刀揮得很快，但右肩的舊傷在收刀時又脹了一陣。她沒有去找白鳥要止痛劑，只是在試刀時多轉了半圈。
“秦不言昨天在十字街口清怨靈的時候，寂滅的覆蓋半徑比公開資料擴充套件了不少。他今天約你在鎮東廣場見面，大機率不是來試探，他是來測試極限的。他不會殺你，但也不會留手太多。你打算用什麼接他的寂滅。”慕青時說。
“言靈零級，字數字數有限。他的寂滅剋制所有靈能，但有兩樣東西不在他的剋制範圍內。物理衝擊，和言靈本身的規則序列即我的言靈和系統規則是同源的，他不能全部封住，但削弱是肯定的。”
江珩把止痛劑空盒扔進牆角垃圾桶，“還有符紙，但不多。”
白鳥從掃描器後面探出頭。他把自己那份備用止痛劑放在江珩旁邊的石階上，然後把掃描器螢幕轉向所有人。
“秦不言的寂滅半徑擴充套件不是自然增長。我對比了昨晚他清怨靈時的寂滅波形和靜和中學副本里他的公開資料，兩組波形在衰減節點上有一個共同的規律層，他每次在極限環境裡使用寂滅，驅動寂滅的靈能頻率就會在零點零幾秒的時間內短暫偏離一次標準值。那個瞬時偏離值，就是他的軟肋。他本人知道，藏得很好。”
白鳥把螢幕放大，“我己經把這個頻段預設進掃描器，今天交手時即時追蹤。如果偏離值超過半拍，他的寂滅會出現短暫衰減。”
慕青時把自己的備用繃帶塞進小晚的書包側袋，又把一把備用的蝶翼刃副刀放在了鐵匠鋪後門的石階上，刀尖朝內，刀柄朝外。
“秦不言約你在鎮東廣場見面。他的性格我多少知道一點，他會在開打之前先把場子清乾淨。你還了他這份清場，他就欠你一個態度。”
江珩回過頭。“他沒有欠我什麼。但這一架必須打，不是恩怨，是驗證。共存方案要在對抗本里站住腳，需要兩個陣營的決策者在正面交手之後還能回到談判桌上。我不打贏他，縛雀內部不會有人信他退了。”
“如果他贏了呢。”宋舟忽然開口，還是沒有看任何人。
“他不會贏。不是因為他不夠強。是因為他己經在替他弟弟找退路了，而我沒有後顧之憂。沒有退路的人，不會在互相試探的對決裡輸給一個己經開始猶豫的人。”江珩把指骨收入懷中，推開鐵匠鋪前門。
正午，鎮東廣場。霧氣暫時退到了廣場邊緣，陽光從頭頂那片灰白色的雲層裡漏下來，把廣場中央的石板地曬出一層薄薄的熱氣。
秦不言站在廣場東側，雙手抱在胸前，灰霧狀的寂滅殘絲在他指尖緩緩纏繞。他沒有帶武器，寂滅就是他唯一的武器。他身後站著兩個縛雀成員，其中一個戴著黑色護額的散人就是昨晚在十字街口喊過話的那個，此刻雙手插在口袋裡，沒什麼表情。另一個揹著短刀。
江珩從廣場西側走過去。他身後只跟了慕青時和白鳥。慕青時站在廣場入口的石階上，蝶翼刃橫在腰間，安全鎖沒有扣。白鳥蹲在石階旁邊架好掃描器，他己經把預設在秦不言寂滅頻率的跟蹤引數調整好了。
“你把你的副刀也帶來了。”秦不言看了一眼慕青時的腰側。
“不是替你準備的，是替我自己在窄巷裡多留一手。”慕青時用腳尖踢了踢石階邊緣的碎石子，沒有拔出蝶翼刃。
秦不言沒有追問，他轉向江珩。
“我們都收到系統任務了，先點亮燈塔的一方獲勝。在分出勝負之前，燈塔的門不會為任何人開啟。但我們都知道系統在撒謊。燈塔守把封印觸發條件拆成三段藏在不同的位置，就是防著系統來搶。”江珩說。
秦不言點了頭。他也找到了藏在牌坊匾額後面的第二段銘文。
“兩個人同時注入靈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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