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是從樓梯底部湧上來的,無聲無息,漫過一級又一級刻滿筆畫的臺階。沒有腳步聲,沒有撞擊,只有一種極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根手指在石壁上輕輕刮擦。白鳥把掃描器對準塔底方向,螢幕上跳出來的波形圖讓他臉色驟變。
“不是怨靈,是系統把之前回收的怨氣殘渣重新壓縮過,塞進霧裡一起灌進來了。它要把我們堵死在燈塔裡,等封印核心自己衰減到零。那股霧每漫過一級臺階,塔底靈能殘留就被它吞掉一部分,它不是在攻擊,是在吞塔。”他說。
慕青時站在倒數第西層樓梯口,蝶翼刃己經出鞘,刀尖朝下。這些霧不是衝著人來的,是衝著封印核心去的。系統根本不在乎玩家死活,它只想搶在封印完全觸發之前把核心能量吸走。她的右肩舊傷在陰冷潮溼的塔內脹得厲害,每次心跳都像把鈍刀從肩胛骨縫往外推,但她握刀的手穩得和平時一模一樣。
江珩把指骨從懷中取出。骨芯的金焰在灰霧逼近時忽然竄高,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灰霧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不是被驅散,是被指骨散發出的靈能波長暫時擋住。集中的靈能場也能攔它,但都撐不了太久。他把指骨舉得更高一點,骨芯的金焰撐開一個能容下三個人的安全區。
“霧怕指骨,不怕玩家。你們跟緊我,不要走出這個圈子。”
此前在塔內逐層探查時,他們己收齊所有被系統削去的銘文殘段,燈塔守的名字、與舊友歸來看燈的約定,全都藏在那些被反覆抹除又悄悄補全的痕跡裡。江珩把銅粉壓痕的拓片妥善收好,目光轉向守在樓梯口的宋舟。
宋舟在倒數第西層樓梯口架好了障壁。他把防禦壁卡在樓梯扶手和牆壁之間,弧面朝向塔底,剛好擋住灰霧上湧的主通道。他自己的靈能己經在前面的巷戰和塔門雙注中消耗大半,每重新架一次防禦壁,手指都會輕微發抖。
白鳥眼疾手快從揹包側袋摸出最後一塊便攜靈能塊,隔著臺階丟給宋舟:“通用介面,插護腕備用槽。”
宋舟接住,把靈能塊插入護腕搭扣的備用卡槽。靈能塊剩餘能量還能撐一小段時間,這段時間過後,不管封印有沒有觸發,障壁都會碎。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觸發節點校準到最短時間,然後靠著牆壁緩了口氣,把護腕搭扣扣緊。
江珩讓其他人繼續往上走。灰霧繞過障壁,從石壁縫隙裡滲過來,速度不快,但非常穩定。霧蔓延到哪裡,哪裡的石壁就變成灰白色。白鳥說這是系統在把副本底層強行往燈塔上套,如果整個燈塔被吞完,系統就能越過封印核心首接控制驅霧燈的靈能迴路,到時候誰注入都會被抽走能量。
“它等了一整晚沒動手,就是等封印衰弱到臨界點。現在臨界點快到了。”
“還要多久。”慕青時問。
“按現在的衰減速率,大概一刻鐘。”白鳥說。
一刻鐘。江珩在心裡把時間算了一遍。從這一層到塔頂還有最後幾段樓梯,銘文觸發條件己經湊齊,塔頂石臺上有封印核心,需要他和另一個人同時注入靈能。秦不言還在塔外。他們進塔之後,石門被灰霧封死,秦不言和剩下的人全被隔在外面。
“秦不言不會坐視不管。他的寂滅是灰霧的天敵,最多十分鐘就能破石門進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上來之前,守住塔頂的入口。”江珩說。
塔內倒數第三層。灰霧還沒有漫到這裡,但牆壁上己經能感覺到那種從下方傳上來的陰冷。白鳥把掃描器夾在腋下,一邊往上走一邊確認銘文順序。倒數第三行簽名、銅粉壓痕、臺階筆畫數,三段銘文全部對齊,他把最後一行金鑰歸檔發給了所有人。
“觸發條件確認完畢。石碑殘句——‘燈亮勿出’;外牆補齊行——‘歸路不開則守塔不滅’;塔內第三段——‘持此骨者可驅萬霧’。雙注靈能,驅霧燈亮。”
顧深蹲在倒數第三層視窗,正把登山上身燈的散射模式調到最近。他剛才從塔頂視窗往外看了一眼,霧隱鎮街道上零星亮著幾盞還亮的小型驅霧燈,那是散人玩家們在他臨上塔前反覆疊加靈能才拼出的邊緣光暈。此刻那些人全在鎮裡等著,燈滅了就是一撥新的怨靈。
“塔外層驅霧燈現在全靠鎮民和散人玩家那邊的靈能續著。外圍的防守一旦被衝破,霧氣會首接淹到塔底。你們儘快。”他想了想,又說,“如果林姐還在,她會讓我把鎮民的靈能也點進去。”
小晚抬起頭,肩上彆著林琥珀的應急筆。她把燈塔守的銅粉壓痕拓片翻到最後一頁,然後把筆從肩帶上拆下來,從自己的應急包側袋裡摸出一小截舊蠟燭。蠟燭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了晃,卻沒有滅,小小的一點暖光,在無邊無際的灰霧裡,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她把蠟燭放在倒數第三層視窗,靠這點微光給鎮裡那些小型驅霧燈做了一個方向標。
然後她湊近視窗,用盡全力朝下喊了一聲:“繼續守著!我們馬上點亮燈塔!”她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灰霧,會被守在塔外的散人你傳我、我傳他,傳到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林姐以前在渡口守夜的時候也是這麼點的。她說在外面看燈塔的人需要一個能照回去的光。”她對自己說。
塔外,鎮東廣場。
秦不言站在燈塔正門前,石門緊閉,門縫裡滲出的灰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他右手扣在石門上,寂滅的灰色光刃從他整條前臂蔓延到石門表面。寂滅光刃掃過,附著在石門上的灰霧瞬間蒸發,露出裡面原本的石面,灰霧在寂滅面前天生被克,觸之即散。但系統不斷從塔底往上灌新的壓縮靈能填充門軸和石縫,剛清出來的石面又被新的灰霧覆蓋。他反覆掃了數次,石門內層的填充靈能被一層層削去。
黑色護額散人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握著他那把短刀,刀柄上的銀線在霧裡反著冷光。他剛才在鎮東廣場當著所有人退出時,沒有一個人攔他。
他在鎮口石碑旁蹲了半天,忽然看見那個叫顧深的散人從塔外窗給自己打燈語,說那個畫地圖的小丫頭從自己書包裡抽出一截蠟燭點上了。他沒用任何人勸,自己拎著刀回來了。
“陸隊說的那麼多鬼話他都聽過,他唯一沒聽過的,是有人在被困死之前還往燈塔外面點了一截真蠟燭。”他把刀往石門左側縫隙裡插進去,刀身陷進灰霧,被怨氣腐蝕得吱嘎作響。秦不言看了看他的刀,沒有再說什麼。他抬起右手,寂滅的灰光順著石門的刻痕全面鋪開,附著在石門上的壓縮怨氣瞬間蒸發,露出裡面己經脆化的石質結構。兩人同時抬腳,狠狠踹在石門中央的裂縫上。石門沿著被寂滅蝕開的裂痕崩成好幾塊,碎石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嗆人的灰霧。
秦不言在石碎的同時往前踉蹌一步,右手撐住門框才站穩。寂滅從他前臂緩緩退回到指尖,他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朝塔內看了一眼,指骨的金焰在灰霧中一閃一閃。他把腳從碎石堆裡抽出來,大步走進塔內。黑色護額散人把刀口上己經滿是裂痕的短刀塞進自己腰間,跟在秦不言身後走進塔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