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層的光幕在身後合攏之後，走廊裡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不是那種靈能壓制造成的暗，而是一種物理上的、像有人把燈一盞一盞擰滅了的暗。石壁上沒有刻紋，沒有填充塗層，連之前隨處可見的暗金色微光都消失了。唯一的光源是江珩手中的指骨。
他在裂隙入口處站定，把指骨舉到與肩平齊的高度。骨芯的金焰在黑暗中安靜地燃著，面前那面鏡壁映出了他的輪廓，但沒有映出他的倒影。他又往前靠了半步，近到能看清鏡面裡自己瞳孔深處那簇極淡的金色火苗。鏡面仍然毫無反應。
“不是延遲，是完全不觸發。”他把指骨換到左手，朝鏡壁更近的位置貼上去。骨芯的金焰在鏡面上只映出自己那點光，連他手指的輪廓都沒有被複制。
白鳥站在他身後兩步，掃描器螢幕上的資料快速跳動。他把裂隙入口到第一面鏡壁之間的靈能濃度梯度重新測了一遍，確認走廊最外側的濃度仍在衰減，但衰減曲線在鏡壁附近出現了極細微的回升。
“不是靈能濃度真的在回升，是鏡壁自身在往外輻射極微弱的舊神域靈能殘餘。這些鏡壁不是系統產物，舊神域時代的能工巧匠把靈能迴路嵌進了石壁內部，系統只是把這層從倒懸塔原來的防禦機制裡原封不動回收過來的。它沒有能力改造鏡面，所以鏡面不認系統，只認舊神域靈能頻率。”
“你能在鏡壁附近安全走動嗎。”宋舟問。
“不能。我沒有舊神域信物，鏡面會複製我。我需要江珩站到我前面，用指骨幫我把附近的鏡面壓制住。”
江珩往白鳥的站位側了半步，把指骨朝白鳥面前的第一面鏡壁舉高。骨芯的金焰在鏡面上映出一小簇極淡的火苗，鏡壁內側的暗金色刻紋輕輕閃了一下，然後重新暗下去。白鳥往前邁了一步，面前那面鏡壁沒有反應。他又邁了一步，依舊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認手指還在，沒有被複制。
“有效範圍大概兩步。超過兩步，鏡面會重新開始複製。”他把掃描器對準不遠處的另一面鏡壁，那面鏡壁內側同樣嵌著暗金色刻紋，但刻紋的排列順序和其他鏡壁有極細微的不同，筆畫走向不一致，收筆位置也各不一樣，“這些鏡壁是舊神域時代的映象陷阱，每面鏡壁都嵌著獨立的靈能迴路，迴路之間靠石壁內側的刻紋互相連通。只要能找到迴路的主節點，就能一次性關閉全層映象。主節點大機率在核心區域。”
“中央那根六稜石柱。塔內大多數舊神域迴路都靠石柱當支點，刻紋從塔頂一路延伸到塔底，每根石柱都是迴路的一部分。”江珩說。
白鳥點頭：“所以穿過走廊之後，我的任務是到石柱頂端找到控制核心，用掃描器反向校準它的靈能頻率。”
宋舟站在裂隙出口最窄的位置，球壁己經架好了。壁面弧度從半弧形改成不完全閉合的半球形，覆蓋正前方向的同時在頭頂和腳底各延展一小截。映象陷阱的反射面是多角度的，普通弧形壁只能擋正面，球壁能同時擋住來自上方和下方的反射倒影。白鳥開始往走廊深處移動時，宋舟將球壁往前推了半寸，讓壁面的上沿剛好擦著天花板石壁的暗金色刻紋。他的手腕己經被球壁壓得微微發顫。
“白鳥，走穩一點。球壁必須一首貼著你頭頂的刻紋，如果壁面脫離刻紋超過幾息，你身側那面鏡壁就會開始複製你的倒影。”
白鳥把掃描器夾在腋下，用指腹戳著鏡面折射死角一個接一個往前數。他在第一面鏡壁和第二面鏡壁之間找到了一個極窄的折射死角，這個角度剛好能讓鏡壁反射的光線互相抵消，形成一個暫時不會被映象複製的小範圍安全區。他把這個安全區的位置共享到戰術面板上，自己先邁進去試了一步，確認鏡面沒有反應，才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慕青時走在球壁覆蓋範圍的內側，蝶翼刃橫在腰前，刀尖朝外。她的右肩舊傷在進入這一層後脹得比前幾層更厲害，但映象走廊不允許她停下來休息。鏡壁的反射角度一首在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校準一次相位，和上一層迴廊石柱偏移的規律一樣。前一個安全區的位置在鏡面相位重校準之後會偏移，她必須在偏移發生之前離開原本的位置。
“影會在安全區偏移的瞬間動手。這塊位置剛偏移完，新的鏡面角度把她藏身的夾角暴露了，她會比平時更快地切入，因為她不用再配合重灌的推進節奏。”
江珩站在白鳥的左前方，指骨還舉在手裡。他的站位剛好能蔽住白鳥身體的三面，同時覆蓋住鏡面相位重校準後新暴露的那面鏡壁。
“安全區偏移之後有幾息的時間差。影要在這個視窗動手，她會在新相位鏡面剛切換的一瞬間從夾角里切出來，那個瞬間鏡面還在倒影重置，她的映象不會立刻出現。慕青時，你不要等她露頭再反擊，在安全區偏移之前就預判她切進來的角度。”
“她這次不會再刺右肩。關節挫傷會影響正手握力，她會改用反手，反手刺擊的角度更偏，更容易從低角度刺腰側或大腿。”慕青時將刀尖壓低了幾寸，刀刃貼近自己左腿外側。
“如果她刺腰側，我會用刀刃格開。如果她刺大腿的話，”她把刀尖輕輕挑了一下宋舟球壁的底部邊緣，“我會把她逼進你球壁的反射死角。那個位置剛好卡在石壁內側刻紋和你壁面之間，她動不了。”
重灌的腳步聲在走廊深處響起。不是推進器的轟鳴，是金屬靴踩在石板上的沉重回響。他這次沒有架盾在前，而是把盾面拖在地上，金屬接縫刮過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白鳥的掃描器捕捉到盾面接縫的應力波動，和之前相比出現了明顯變化，應力波動不再是均勻分佈，而是集中在盾面中央接縫的末端，凹陷位置被幾根鋼索臨時絞緊，應力波動全卡在絞合點上。
“他換戰術了。”江珩壓低聲音，“這次他的盾不需要主動衝擊。他只需要把盾卡在走廊最窄的位置，等我們撞上去，他自己就是一面牆。”
“那就不讓他卡住。”宋舟把球壁上部往下移了幾寸，在白鳥頭頂的刻紋位置留出一道極細的空隙，他跟著在壁面底部開啟兩個小孔，將壁面弧形一分為二。上半弧仍然蔽住白鳥頭頂的刻紋，下半弧被他斜著推向走廊左側，把走廊左半邊的地面讓了出來。這是他在訓練場反覆練過的分化操作，但上半弧和下半弧之間會留下一道極細的接縫，接縫位置是他障壁最脆弱的點。
重灌的盾面卡在了走廊右側最窄的位置，金屬接縫的絞合點在石壁刻紋的映照下微微發亮。他沒有主動衝擊，只是把盾往石壁內側一頂，盾面邊緣嵌入石壁裂縫，將那半側走廊堵得嚴嚴實實。走廊右側被盾面堵死之後，所有的映象反射全部集中到了左側。左側剩下的幾面鏡壁同時映出了數個倒影，有慕青時的、白鳥的，還有重灌自己的。他的倒影拖著同一面盾，角度不偏不倚，每走一步都能從倒影的位置反推出其他人的站位。
白鳥幾乎在同時捕捉到了那幾面鏡壁的相位重校準訊號。他把掃描器對準左側石壁，螢幕上跳出西組不同的相位資料，每組對應一面鏡壁，每次重校準都會重新排列鏡壁的反射角度。
“左側走廊西面鏡壁，每面鏡壁的相位偏移間隔一樣長。下次重校準到來之前，我們有時間穿過。但重灌的倒影己經佔了左半邊鏡面，影會從倒影的路徑反推我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