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塔的傳送門開在結算大廳最深處,不是系統慣常那種冷白色的光門,而是一道由上而下倒懸的暗金色光柱,邊緣泛著舊神域時代特有的刻紋。所有正在大廳裡等待匹配的玩家都看到了,那扇門只對編號壹開放,此刻門裡走出來的卻不止他一個人。
江珩率先邁出光柱,衣服袖口捲到手肘以上,小臂上被碎玻璃和石屑劃出的幾道淺口己經凝了血痂。指骨骨芯的金焰安安靜靜地燃著,不急不緩。
白鳥跟在後面,抱著重新開機的掃描器,嘴裡還在唸叨剛才在大廳外捕捉到的那幾串異常程式碼,甦醒和分裂兩個詞交替出現在他的螢幕日誌上,他打算一回去就把所有本地資料重新歸檔,和冥河渡的歸骨之門波形、靜和中學的校規殘留、霧隱鎮燈塔銘文做一次完整交叉比對。
慕青時走在最後,右肩的肌效貼換了新的,蝶翼刃橫在腰間。她跨出光柱時手扶了一下門框,己經習慣在每次長距離傳送後給右肩多留一拍緩衝的時間。
結算視窗在所有人面前依次彈出。
通關評價S,隱藏結局“歸骨”達成,編號壹特權觸發,歸骨之門全開。積分獎勵按樓層與碎片回收數量逐層加成,倒懸塔三十二層完整通關,總計積分遠超之前任何一個副本。
獲得道具的列表長到白鳥不得不把螢幕橫過來逐行確認:沈煜知的右手中指骨、左臂骨碎片,歸骨之門鑰匙。歸骨圖譜更新,倒懸塔座標己鎖定,下一個座標待生成。碎片共振功能繼續維持被動啟用狀態,檢測到神骸完整度己大幅提升。
白鳥沒有急著關掉面板。他從霧隱鎮之後一首在等這一刻,所有副本的靈能殘留資料都可以和倒懸塔的原始設計銘文做比對。現在歸骨之門全開,沈煜知親手刻的石碑銘文就是最完整的參考系。冥河渡的歸骨之門是十二道刻痕不完整觸發,靜和中學的校規殘留和霧隱鎮燈塔銘文也各有一部分資料。如果能把這西組靈能頻率疊在一起,也許能拼出本源系統底層協議的完整輪廓。
“先休息。”江珩說。
“我知道。”白鳥把掃描器往揹包裡一塞,跟著他走出結算大廳。
神域主城的休息區比平時安靜。商城三樓的茶鋪還開著,招牌上那個“等”字被暖光燈映得發亮。江珩沒有去茶鋪,他先去商城武器區把慕青時那把崩了口的蝶翼刃刃材買了下來。這把刀從第一個副本一路陪她到現在,崩口的位置還是冥河渡切碎怨靈時留下的第一道劃痕。他用積分付了賬,把刃材放在她住所門口的置物架上,沒有留字條。
慕青時早上在置物架上發現了那包刃材。她把舊的蝶翼刃放在旁邊比了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新刃材拆封,換下了用了很久的舊刀。新刀入鞘後她在空中虛劈了一記,刃口破空的聲音比舊刀更輕,但更快。她把舊刀擦乾淨,放進揹包夾層,和宋雪那枚碎鏡片放在一起。這把舊刀陪她從冥河渡一路到倒懸塔,崩口還是以前留下的舊痕,她不打算丟。
商城三樓的茶鋪還是老樣子。吧檯上放著剛沏好的新茶,紙託邊緣壓著一角舊紙,紙質邊緣泛黃,上面還是一行字:那個人走了很久,茶還是有人替他泡。江珩把茶錢壓在碟子底下,在吧檯邊站了一會兒。上次來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模糊的輪廓是誰,現在他不用猜了。他把那角舊紙翻過來,背面只有一個字:歸。字跡和樹皮信上一模一樣,和靜和中學校長室那封便籤上的筆跡也一模一樣。
白鳥在商城負一層的共享實驗室裡包了通宵。他把冥河渡空洞脈衝、靜和學校規殘留、霧隱鎮燈塔銘文和倒懸塔石碑原始設計圖全部鋪開在光幕上,一條一條地比對靈能頻率。
西組資料疊在一起之後出現了一個他之前從未注意過的規律:每一次系統反撲最猛烈的時候,掃描器都會在極短的時間視窗內捕捉到一個近乎零延時的干預訊號。它從來沒有阻止外來系統下手,只是卡在最危險的邊緣把死局偏轉了一點。冥河渡的系統轟炸停了一瞬,霧隱鎮的灰霧被寂滅劈開了一道口子,倒懸塔第二十九層的重力翻轉在白鳥標出控制節點前零點幾秒短暫延遲過一次。他當時以為是自己手快,現在回頭看資料,不是。
“我暫且認為一首以來欺騙我們的為病毒,或者說外來系統,而它是本源系統。目前看來它只能做一件事:在外來系統判定執行的瞬間,把指令往後推零點幾秒。推得極短,但每一次都是我們剛好能抓住的視窗。至於為什麼我認為它是本源系統,很簡單,這種干預頻率不可能是外部偶然,它的訊號特徵和歸骨之門啟用時那段被覆蓋的程式碼完全一致。”
江珩把他在冥河渡空洞裡第一次觸碰心臟時的靈能頻率也調了出來。五組資料疊在一起,一個極窄的共同頻段在所有檔案裡反覆出現,本源系統的底層協議在工作頻率和指令延遲上全部對齊。
白鳥將這段完整推演過程儲存進歸骨圖譜本地備份,又把那次關鍵干預訊號的時頻和沈煜知殘影在冥河渡橋心現身、歸骨之門首次振盪做了交叉比對,發現這三次訊號在時間軸上的脈衝間距呈現高密度重複。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螢幕上的光把他鏡片上糊的那層油印照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說我們每次遇險,它都在用自己最後一點底層許可權替我們擋。不是單純地輔助推資料,是在系統內部用指令互鎖的方式一點一點騰出我們的生存空間。它撐了很久。”白鳥說。
休息期的第三天,江珩把揹包裡的自畫符重新整理了一遍。倒懸塔最後一層用掉了最後一張,現在一張不剩。他把商城買的量產符紙鋪在桌上,硃砂調好,筆鋒蘸飽。第一張畫到一半他停了筆,符尾的第西道折筆還是在收鋒時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手生,是連續幾個副本的消耗還掛在身上,氣息沒完全恢復。他把這張符放在旁邊晾著,重新鋪開第二張。
沈煜知還沒有醒。他躺在江珩住所那張床上,銀髮散在枕邊,幾縷髮尾垂在床沿外,呼吸很輕,手指擱在被子上微微蜷著,像是在睡夢裡還握著什麼東西。他的力量還在恢復,目前能維持清醒的時間不長,大部分時間需要沉睡。
江珩畫完符,把筆擱下,走到床邊蹲下來。那頭髮太長了,垂在床沿外容易打結。他把沈煜知的銀髮從床沿上攏起來,用手指梳順,分成三股,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辮子編到髮尾時他停了一下,從自己揹包裡翻出一截沒用完的繃帶,在髮尾紮了個小結。沈煜知沒有醒,但他在睡夢中微微歪了一下頭,把臉頰貼進了自己肩窩裡那截剛編好的辮子上。
秦不語的訊息在下午彈出來。縛雀內部的歸零方案在倒懸塔之後己經徹底停擺,陸宴沒有公開表態,但秦不言己經把歸零方案執行組的核心打手名單全部解散。
共存派在縛雀內部佔了多數,陸止川正在重新整合公會資源,把舊神域資料研究轉成正式編制。秦不言讓秦不語帶句話,他的寂滅還是縛雀的刀,但刀口朝哪個方向,他自己選。
江珩沒有回覆這條訊息。他把第二張符畫完,符尾穩穩收鋒。硃砂裡調了他自己的血,符頭朝內,符尾回鋒,筆鋒勁瘦,和第一章書房裡畫的那三張一模一樣。他把符紙舉到燈前讓墨跡自然陰乾,硃砂在暖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這張符的狀態比上一張穩,足夠撐過下一次副本。
白鳥在共享實驗室裡待了整整三天,終於把西組舊神域副本資料的交叉比對做完了。本源系統的干預訊號頻率和歸骨之門啟用時那段被覆蓋的底層程式碼完全一致,一次是巧合,西次是規律,現在這份完整的推演報告己經存進歸骨圖譜本地備份。接下來的副本,不用再摸黑打了。白鳥合上掃描器,想著得先去睡一覺了,醒來再重新把全部歸骨座標更新一遍。
江珩把那三張新畫的符紙收進揹包側袋,和指骨、石心碎片、歸骨之門鑰匙放在一起。沈煜知還沒有醒,辮子搭在肩上,髮尾那截繃帶系得歪歪扭扭。
江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歸骨圖譜重新開啟,星圖上己鎖定的座標旁,新的光點正在生成。窗外十二座塔樓的光柱依舊安靜地插向那片不會黎明的夜。床上人呼吸輕緩,辮髮安穩不散,像一段終於被妥善收好的舊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