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又死了一個。
發現屍體的是媒婆。她端著臉盆去後院井邊打水,走到祠堂那條石板路盡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臉盆掉在地上,銅盆底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等所有人趕到時,她己經癱坐在牆根下,銀鐲子在手腕上抖得叮叮響,一隻手指著祠堂臺階下面,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那個被分配為隨行僕從的散人玩家。他側躺在離祠堂最近的那級臺階下面,蜷縮著,兩條腿蜷在胸前,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抵在胸口,像是在拼命護住什麼東西——但他的胸口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指骨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齒痕。腳踝上沒有青紫色淤痕。他的鞋子掉了,一隻在臺階下,另一隻在好幾步外的石板路上。
蘇敬安站在屍體旁邊,手裡端著剛沏好的茶。茶還是溫的,水汽在晨風裡散得很快。他遞茶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快得沒人能看清。他把茶遞給身邊的丫鬟,然後蹲下身,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睛。他的手指沒能完全合上那雙眼皮——死者的眼睛瞪得太大,眼白裡全是血絲,像是在臨死前看見了某種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東西。
“給這位客人準備後事。”他說。他站起來,把茶盤端回廚房,腳步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給客人盛粥的速度一樣。走出人群時誰都能看到,他的眼圈又紅了,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拼命壓著什麼。
這一次沒有人尖叫。沒有人討論。轎伕把轎槓從門廊下拿起來橫在膝上,一遍遍地擦著己經擦了一整夜的轎槓,他的右肩往下塌得比平時更深了。媒婆把銀鐲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反覆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丫鬟坐在井沿,沒有哭,只是兩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的位置,正是那具屍體咬破的同一隻手。
角落裡的遠房親戚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頭。他的嘴唇也在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向祠堂的方向,又看向蘇敬安離開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偷偷看了江珩一眼,眼神里沒有信任,只有恐懼。
午後。
江珩坐在書閣裡,把族譜合上。祠堂外牆的符紙採購頻率、石板路翻新的石料來源、族譜夾層裡那張寫著“他不是我父親”的紙片——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反覆排列,但還差一塊。一塊能把這些碎片拼成完整邏輯鏈條的拼圖。
宋舟從祠堂外圍繞了一圈回來,聲音壓得很低:“祠堂右側小巷的石板底下的泥土也有翻動痕跡。和前幾次一樣,這些石板的撬痕很舊,不像新砸的。應該是以前就被撬開過,後來重新墊平,最近又被人翻開。更早之前可能是同一個人做的——後來的人只是複用了舊痕跡。”
白鳥從賬房過來,把袖子裡壓了很久的掃描分析結果攤在桌上。“這幾天反覆掃過的庫存資料,符紙和硃砂的缺口太大,絕不是普通祭祀開銷。蘇敬安極有可能在祠堂里布置了一個需要大量消耗符紙和硃砂的陣法。按這個消耗量推算,陣法的啟動節點大機率就在第七天前後。我再想辦法拿到祠堂近期的入庫記錄。”
江珩把摺扇展開又合上。
“陣法的啟動節點在第七天,那啟動條件是什麼。符紙和硃砂可以維持陣法運轉,但啟動陣法需要一個初始觸發。另外,蘇敬安為什麼需要那麼多石板翻新,石料來源一首沒有記在賬上。石板路的翻新頻率和蘇念卿的死有沒有關聯。”
他把摺扇放在桌上,“還有他穿的那些長衫——藏青、深灰、月白,全是素色。鎮志上沒有記載蘇念卿去世之後的任何喪期儀式,但蘇敬安己經穿了幾年的喪服。”
宋雪把前幾天從門縫裡收到的那朵乾枯桂花,用一小塊舊紅綢包好。她會利用每天試妝時媒婆的閒聊,打聽上一個守寡新娘的零星資訊。
慕青時站在新娘廂房門口,蝶翼刃斜掛在腰側。她這幾天一首站在這個位置,從凌晨到深夜,沒有離開過半步。
江珩說,他在等婚禮。
那時所有玩家都會被強制要求在祠堂外列隊,新娘在祠堂內完成儀式。儀式中斷的那一刻,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