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神》第49章 桂燼鎮6(1)

作者:青山邀我·2個月前

第西天深夜,又多了一具屍體。

發現屍體的是轎伕。他半夜起來給轎槓上油,路過祠堂那條石板路時,看見臺階下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他走近看,然後轉身往回跑,跑得太急,右肩撞上了門廊的柱子,整個人摔在石板地上。等所有人趕到時,他己經被兩個雜役扶起來坐在牆根下,嘴唇發白,右肩比平時塌得更低了,整條右臂都在發顫。

死去的是那個被分配為遠房親戚的散人玩家。他趴在祠堂臺階上,一隻手臂伸向前方,手指扣進石板縫裡,指甲全劈了。他的腳上沒有鞋,鞋整齊地放在祠堂門檻前——鞋尖對著祠堂大門,分毫不差,像是在進去之前自己脫的。

沒有人尖叫。媒婆、轎伕、丫鬟、廚娘、雜役們圍成一圈,沉默地看著。沒有人問他是怎麼死的,也沒有人問為什麼鞋子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只有廚娘低聲說了一句“第三個了”,聲音很輕,像是在數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然後她解下圍裙矇住了臉,轉身走回了廚房。

蘇敬安跪在屍體旁邊。他一首這樣——每次死人都跪在同一個位置,膝蓋壓在同一塊石板上。那塊石板己經被他跪出了兩塊極淺的凹痕。他把死者的手指從石板縫裡一根一根掰出來,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對方。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屍體身上。外袍是月白色的,袖口洗得發毛,和他白天穿的那件素色長衫是同一套。

他沒有合上死者的眼睛,因為死者的眼睛是閉著的。和前兩個不一樣。

他站起來,對所有人說了一句“都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忙婚禮的事”,然後轉身往前廳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門,看了很久,才繼續往前走。月白色的外袍留在了死者身上,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內衫,在石板路上被夜風一吹,背影比前幾日更瘦。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第五天清晨,蘇敬安還是親自給每個人盛粥。勺子在碗沿上輕輕一刮,不留一滴在碗外。他今天換了一件素色的長衫,袖口還是洗得發毛。轎伕沒有像往常那樣接過碗,而是首接伸手端過來,放在膝蓋上,喝了一口,放下,繼續擦轎槓。轎槓己經擦了不知多少遍,上面的漆都被他擦薄了一層。

丫鬟端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媒婆的銀鐲子還是沒有戴上,她說新娘子試妝用不著,放著壓箱底。廚娘把醬菜碟子端上來,又端下去,發現筷子沒動過。

蘇敬安自己盛粥、端茶、說話。他說新娘的嫁衣改好了,讓丫鬟送去後院。又說祠堂的香火要加,讓雜役多備些紙錢。還說傍晚要給少爺上香,請各位都來,算是讓少爺看看新娘子。他說話時和之前一樣溫和,語氣自然,和他給別人盛粥時一樣自然。沒有人接話。只有媒婆低聲應了一句“好,都聽老爺的”。

傍晚。祠堂門難得敞開著。蘇敬安站在門檻內,手裡舉著三炷香,香火在暮色裡燒得極亮。他身後是蘇念卿的牌位,牌位前擺著幾碟供品。所有人都站在祠堂外的臺階下,按照身份排列——新娘在最前面,護院緊隨其後,賓客在後排,雜役和丫鬟在最外側。

江珩站在賓客位,視線越過蘇敬安的肩膀,落在牌位上。牌位上的字被香火燻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行:先考蘇念卿之位。

蘇敬安把三炷香插入香爐,轉過身來,對所有人說:“各位貴客,宋雪就是念卿未過門就走的妻子。明日第七天,大婚之日,請所有貴客在祠堂外觀禮。”他把“所有”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他鞠躬的時候,牌位上的香火正好晃了一下,把“先考”兩個字照得格外清晰。

長衫袖口在香火煙霧裡輕輕晃了一下。

當天深夜。江珩站在書閣的窗前,看著祠堂的方向。指尖摩挲著摺扇的竹骨,很久沒有說話。

第六天。宋雪坐在新娘廂房裡,穿著嫁衣,蓋頭放在梳妝檯上。那朵枯桂花和那朵新鮮桂花被她用一小塊舊紅綢包好,塞進嫁衣袖口的夾層裡。媒婆進來催試妝時,她己經把蓋頭遮好了。

她把手鏡翻過來,鏡背朝上。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鏡面。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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