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天沒亮蘇宅就醒了。
前院掛滿紅綢，祠堂門大開。正門石階鋪著紅氈，一路從祠堂門檻延伸到前廳走廊。紅氈兩側擺著白瓷花瓶，瓶裡插著枯枝。江珩站在賓客位列隊時天色還是灰的，霧氣沒散盡，紅綢在霧裡紅得發暗。
蘇敬安站在祠堂門檻內。他今天換了一件全新的素色長衫，袖口沒有毛邊，領口漿洗得筆挺。他親手點的香——三炷，插在蘇念卿牌位前。
牌位上的“先考”兩個字被香火照得忽明忽暗。他轉過身，目光從所有人臉上逐一掃過，然後微微點頭。
丫鬟扶宋雪從後院走出來。她穿著那件袖口繡銀線的嫁衣，蓋頭遮住了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祠堂門檻前，丫鬟鬆開手退到人群裡。
蘇敬安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落得很穩。“感謝各位貴客連日來的照拂。今日是犬子大婚之日，請諸位在此觀禮。禮成之後，老夫在宴客廳備了薄酒。”
他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牌位正前方的位置。祠堂中央擺著兩個蒲團，一個給新娘，一個空著——那是新郎的位置。空蒲團上壓著一截燒焦的紅繩。
江珩的站位在賓客列第二排。從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祠堂內部結構——牌位、供桌、蒲團、以及供桌下方地板上一圈極細的暗紅色刻痕。那道刻痕從前幾天蘇敬安跪過的石板凹痕位置延伸出來，沿著地板縫隙繞了祠堂一整圈，正好把所有觀禮者的站位全部圈在內。
媒婆站在新娘身後半步，手裡攥著一條紅帕子。轎伕抱著轎槓蹲在祠堂外的門廊下。丫鬟站在人群最外側，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進自己虎口。廚娘解下圍裙疊好放在廚房門口，然後走到祠堂臺階下站定，面朝祠堂。
宋雪在蒲團上跪下來。蒲團很薄，膝蓋能感覺到地板下面傳來的極細微的震動。她把蓋頭撩開一角，目光掃過供桌下方那道暗紅色刻痕，然後把手鏡從袖口裡取出來，鏡背朝上擱在膝頭。
蘇敬安開始念祭文。聲音不高不低，和每天早上問客人“睡得可好”時一模一樣。他念到一半時祠堂裡的香火忽然齊齊矮了一截——所有香同時往下燒了半寸，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火焰的溫度。地板下面的震動驟然加劇，供桌上的牌位輕輕晃了一下。蘇敬安沒有停，他繼續往下念，語速不快不慢，握著祭文的手指節發白。
宋雪把手鏡翻了過來。鏡面朝上。
那面鏡子在她掌心亮起——不是反射祠堂外的天光，是鏡子自己在發光。極淡的金色光暈從鏡面中央往外擴散，形成一個剛好能罩住她全身的半弧形安全區。鏡背那個“還”字在光暈裡變得滾燙。
供桌下方那道暗紅色刻痕在同一瞬間暗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掐斷了。
蘇敬安停住了。他的右手還舉著祭文，嘴唇還維持著念最後一個字的形狀，但聲音斷了。他低頭看著供桌下方的刻痕，又看著宋雪手裡那面發光的鏡子。
他臉上溫和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碎了。他扔下祭文，轉身朝祠堂深處走去，腳步比任何一次盛粥都快。
慕青時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擋住祠堂門檻。蝶翼刃沒有出鞘，她只是以護院該站的位置擋在正中央。“老爺，祠堂裡有異響，請留步。”蘇敬安看著她。她站在門檻外，刀沒出鞘，表情很平，像一個在執行日常護衛任務的護院。但她站的位置剛好卡住了祠堂入口的正中央——蘇敬安要過去就必須先推開她。
“讓開。”
“職責所在。”
祠堂外，轎伕把轎槓豎起來靠在牆上，從門廊下站起了身。丫鬟鬆開了掐著虎口的手指。媒婆攥著紅帕子往後退了一步——她退的方向不是祠堂，是院門。
江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慕青時和蘇敬安對峙吸引時，從賓客列側面繞進了祠堂。宋舟在外圍點燃了乾柴——乾柴全部堆在陣法節點縫隙之間，火焰不碰石板，只燒外圍。白鳥抱著賬本穿過前院，朝祠堂方向快步走去。陣法的能量在鏡面反射的安全區邊緣反覆衝擊，供桌下方的刻痕不斷明滅，地板下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香爐裡的香灰被震得灑了一桌。
宋雪跪在蒲團上，雙手捧著手鏡。安全區在陣法能量的反覆衝擊下正在緩慢收縮，但還沒有碎。桂花從她的袖口裡飄出來——一朵枯的，一朵新鮮的，落在蒲團旁邊的空蒲團上。她低頭看著那兩朵桂花，把手鏡舉得更高了些。
蘇敬安終於推開了慕青時。他衝進祠堂時江珩己經站在供桌前，摺扇點在那道正在明滅的暗紅色刻痕上。扇面上“清風徐來”西個字在陣法能量的衝擊下微微發顫。
“你不能碰那裡。”蘇敬安說。
江珩抬起頭。他看著蘇敬安的臉，所有的溫和都碎了，露出底下深深的恐懼。
“先考。”江珩說，“你不是他父親。”
蘇敬安站在原地，肩膀猛地一顫。
江珩的聲音很冷，但很穩。“你養了他十九年。你以為演一輩子的戲，就能騙過自己。但你沒捨得殺他。”摺扇往下一壓，最後一道刻痕被他的手指點在正中。“是你按錯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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