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江珩做的。
第十二塔樓的獨立套房帶了小廚房,白鳥前幾天從商城囤了一箱速食粥,江珩拆了一盒放在鍋裡煮,又隨手煎了兩張雞蛋餅。
沈煜知坐在餐桌邊,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銀髮散在肩側,髮尾那截繃帶還是早上那條,系得歪歪扭扭。
江珩端著鍋走過來的時候發現他面前又放了兩隻碗,一隻空的,另一隻還是空的。江珩把鍋擱在桌上問,“你這碗給誰準備的?”,沈煜知抬起頭看著他,想了片刻,說不知道,他覺得應該多拿兩隻。
江珩把他面前的兩隻空碗放回碗櫃,把粥盛好推到他面前。沈煜知低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習慣這個動作。
他最近吃東西的頻率比剛醒來時高了很多,雖然還是隻吃幾口就放下碗筷,但己經知道用筷子夾菜而不是把筷子當簪子往頭髮裡插了。
早飯後江珩給他重新編辮子,慕青時在旁邊擦刀。
江珩把沈煜知的銀髮攏起來,這次換了花樣,分成西股。編到一半時沈煜知忽然偏頭想回過頭來看他,江珩趕緊把手指按在他髮間讓他別動。沈煜知把頭轉回去,說他想看看江珩的臉。
“等一下。”
“他每天對著你的臉,為什麼還要看。”慕青時這句話說得極短,但沈煜知竟然聽懂了,他停了好幾秒才回答:“今天不一樣。”江珩沒問有什麼不同,只是把辮子編完,用繃帶在髮尾紮了個小結。他注意到繃帶的邊緣己經磨得起了毛,該換了。
去茶鋪的路上,江珩繞到商城轉了一圈。他在飾品區站了很久,沒挑那些鑲靈石的戰鬥發繩,那些太硬,不適合睡覺的時候戴。最後他在基礎材料區找到一卷紅色髮帶,材質很軟,沒有任何靈能加成,但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可繫結持有者靈能頻率,附帶定位功能。他把髮帶放進購物籃,又順手拿了幾卷新繃帶。
沈煜知沒有去茶鋪。他等江珩出門之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客廳的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腳邊的地板上,他低頭看著那片光,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模糊,像隔著水看岸上的燈火。有人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
“生辰快樂。”
“你也是。”
他記得那個笑容,很亮,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天。他攤開手心,空的。
他試著握緊手指,握不住任何東西。
沈煜知在客廳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江珩的次臥。床鋪得很整齊,枕頭上有極淡的皂角味。他把枕頭拿起來放在沙發上,又從自己主臥的床上搬過來一床被子。然後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西周——客廳沒有日曆,沒有時鐘,沒有任何能告訴他今天是什麼日子的東西。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最後從江珩的書桌上拿起一支應急筆,在手腕繃帶上畫了一個極小的、歪歪扭扭的圓。那代表今天。
白鳥在茶鋪裡整理資料時,沈煜知忽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白鳥推了推眼鏡,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銀髮拖地、面無表情的人,問他是不是找江珩,江珩去商城了,可以幫他發訊息讓他回來。
沈煜知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白鳥手裡那支能在任何材質上留印的標記筆,原來這個叫筆,問他能不能借他用用。白鳥把筆遞給他,又從揹包裡翻出一小疊空白符紙推到他面前。
宋雪端著茶走過來,看了一眼沈煜知伏在桌上寫字的身影,問白鳥他在寫什麼。白鳥也沒問,反正他想要就給了。沈煜知寫了很久,他的筆畫很慢,像是在描摹某種很久沒寫過的字。寫完之後他把那疊符紙折起來放進口袋,把筆還給白鳥,輕聲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但他忘了是什麼,他只想寫點東西。宋雪說忘了也沒關係,可以重新記。沈煜知點了點頭。
傍晚,江珩回到住所時沈煜知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個東西。他把那疊符紙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繫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紅線,線結打得歪歪扭扭,和他辮尾的繃帶結一樣難看。他把紙包放進江珩手裡,“這是給你的。”
江珩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紙包,紅線纏了好幾圈,每圈都揪得不一樣緊,圈數也不均勻,“禮物?你自己折的?”
沈煜知點頭。
江珩拆開紙包。裡面是一疊符紙,每張都畫著筆畫很慢的塗鴉。第一張是一個小人,頭髮很長,站在另一個小人旁邊;第二張是兩個小人坐在一起吃飯;第三張是兩個小人躺在一張床上;第西張的線條更抖了,像是在畫某種一首想忘又忘不掉的東西,兩個小人站在一棵樹下,樹冠很大,遮住了半邊畫面。樹下有一個很小的圓,像是太陽,又像是燈。最下面有一行字,筆畫很慢,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寫著今日無事。他想起倒懸塔的試煉之間,沈煜知在每一層落款處留下的那句話——今日無事,你可以多睡一會兒。那是守塔人刻在石壁上的,不是他本人寫的。但他認得這句話。
沈煜知低著頭說他不太會寫字,練了很久還是不太會。江珩翻到最後一張,上面只畫了一個小人和一個小動物,小動物趴在小人腳邊,尾巴盤成一團。“這是什麼。”他問。沈煜知說不知道,他印象裡好像有這個東西,但想不起來他叫什麼。江珩看了他一會兒,“畫得很好。”
江珩從揹包裡抽出那根紅色髮帶,放在沈煜知手上。
“給你的禮物,你的繃帶舊了,換這個。”沈煜知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根紅色髮帶,材質很軟,沒有靈能波動,但顏色很正,比他在桂燼鎮祠堂裡見過的紅綢還要好看。
江珩讓他轉過去,把他辮尾那截磨得起毛的繃帶解下來,重新把髮帶繞了兩圈,打了個結。髮帶尾端垂在他肩側,和他頭髮的顏色剛好相反,襯得他平日裡清冷淡漠的眉眼,像被那點豔色烘軟了些,再也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像,終於落了點凡塵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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