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影迴廊沒有盡頭。宋雪說完“前面有光”之後，那團極淡的金色光暈在遠處閃了一下便熄滅了，像是被什麼力量壓了下去。
白鳥立刻用掃描器追了一組波形資料，發現那團光的靈能頻率和沈煜知在百寶舟上觸碰總冊時短暫溢位的本源力量完全一致。
“這片迴廊以前應該是沈煜知的神骸鏡面碎片散落後自己拼起來的。那些光就是他當年殘留在每面鏡子裡的一點餘溫，鏡壁認得他的頻率。但現在不行了——這裡的規則被外來系統改過，靈能的流向和節點全部重新排列過，原來的安全引導己經失效了。”白鳥推了推目鏡。
宋舟把護腕搭扣校準到戰鬥預備態。“他留在這裡的光還在，只是被壓住了。我們需要找到鏡面靈能的核心節點，讓它重新流通。”他抬手試了試最近一面鏡壁的溫度，鏡面冰涼，沒有一絲溫度殘留。
“那就找。”江珩說。
話音剛落，走廊左側那排鏡壁忽然同時暗了一瞬。光線沒有被遮擋，是鏡面本身在變色，從水銀般的冷白色變成了極淡的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鏡面深處緩緩暈染開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在鏡中看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畫面，鏡壁在讀取他們的執念，挑選第一個觸發目標。
江珩看到一隻纏著繃帶的手正從鏡面深處伸出來，指節分明，握著一支禿了頭的應急筆。他沒有動，只是把手按在腰側的紅葉守心穗上。
白鳥看到的是一張醫院的病床，床邊的心電監護儀正拉出一條極細的綠線。他把目鏡摘下來，握在手心裡。
慕青時看到一把崩了口的蝶翼刃正被握在一隻發抖的右手裡，那是她自己的手，靜和中學那次受傷之後刀差點脫手。她把斬厄鞘往上推了半寸。
宋舟看到一面碎成蛛網的障壁，那是他第一次碰舊神域封印時從虎口崩開的傷口。他低頭看了看那道舊疤。
宋雪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她的倒影還安靜地待在鏡子裡，和其他人的倒影一樣靜止不動。然後她的倒影忽然歪了一下頭，朝她露出一個極淡的、不屬於她自己的笑。
鏡中倒影抬起手，五根手指輕輕按在鏡面內側，指尖的位置正好和她的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鏡壁對上。然後倒影開口了，聲音不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是從她記憶深處浮上來的，極清晰，帶著小女孩特有的、還沒變聲的柔軟語調。
“姐，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宋雪沒有回答。她的手按在手鏡邊緣，指節發白。倒影的臉在鏡面深處緩緩浮現，不是她自己，是宋霜。
是那個還在縛雀、說自己還欠陸宴一條命、要還完再走的妹妹。鏡中宋霜穿著縛雀的隊服，袖口捲到手肘，右手腕上繫著和宋雪同款的碎鏡片。她把額頭抵在鏡面內側，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姐，我好累。我不想再幫陸宴訓練那些新人了。你帶我走吧。”
宋雪沒有動。她盯著鏡中那雙和宋霜一模一樣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右手從手鏡邊緣鬆開，翻過手背。
手背上那枚鏡面狀印記正在微微發燙。她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區分宋霜什麼時候在撒謊，什麼時候是真的在喊她。宋霜從來不叫她“姐”，宋霜一首叫她“喂”。
“你不是她。”她說。
鏡中倒影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委屈和疲憊像被撕掉的薄膜一樣從她臉上褪去，露出底下空洞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灰白色瞳孔。
倒影的五指在鏡面上用力一抓，抓出五道極細的裂痕，然後整個倒影從鏡面裡撲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鏡中彈射出來，雙手十指張開，指甲的位置泛著和鏡壁變色時同源的灰白色光暈。
宋雪沒有退。她把手鏡翻過來，鏡面朝外。鏡心歸塵佩在她腰間猛然發燙，暗金色的銘文從玉佩正中央擴散開來，手鏡鏡面迸發出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紋，和沈煜知殘留的那團光暈完全同頻。
撲過來的倒影撞上金色光紋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鳴，整團灰白色在空中劇烈扭曲，最終化作一縷極細的白煙消散在鏡面上。整個迴廊安靜下來，鏡壁的灰白色褪回冷銀。
“倒影能讀取我們的記憶，但它們讀不到細節。它們只知道你在乎誰，但不知道你們之間真正發生過什麼。宋雪能辨認出倒影的破綻，因為她記得妹妹從來不叫她姐。那段記憶是真實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江珩說。
白鳥重新戴上目鏡，掃描器上的波形圖逐漸穩定。“它們只能提取表層情感，然後自己補全對話。那些對話的邏輯都是對的，但細節全是錯的。它們沒有真實的記憶，只有被捕捉到的情緒碎片。鏡面折射能復刻外形和聲音，但它無法還原記憶的結構。”
宋雪把手鏡翻回鏡背朝上，沒有說話。但她把鏡心歸塵佩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倒影擊中金色光紋的瞬間，她感應到了一個極短暫的畫面，像從鏡片殘震中傳來的一幀。
不是宋霜，是沈煜知。是沈煜知很多年前站在這片迴廊裡，把那些負面的、暴戾的、無法帶走的自己一塊一塊從身上剝離下來，親手封進鏡壁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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