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極輕極淡的、在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笑意。他凍得發白的嘴唇彎了一下，嘴角邊裂開的皮膚被拉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但笑意沒退。
“恭喜大人。”
沈煜知看了他一眼。“恭喜什麼。”
“恭喜你有伴了。”
沈煜知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杯壁，沒有說話。
他把小貔貅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燈閣唯一一張桌子上。桌子是沈照用舊木板自己釘的，桌腿一高一低，晃得厲害。
小貔貅站在桌上，西只爪子為了維持平衡，在桌面上滑了兩下滑。它沒有慌，只是把尾巴甩到右邊，身體跟著尾巴的重量往右傾斜了一點，穩住了。沈照看著它自己調整平衡的樣子，又笑了。
“很聰明。”
沈煜知解下腰間的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塊靈能糕餅。
那是他在塔上順手拿的，本來打算當夜宵。
小貔貅聞到了味道，耳朵豎起來，從桌子另一頭跑過來，爪子踩在布袋上，把腦袋伸進去拱了一圈。拱出來的時候滿臉都是糕餅碎屑，嘴裡叼著一整塊大的，牙齒咬在糕餅邊緣，用力到整個身體都在往後仰。
沈照看著它跟糕餅較勁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大人打算養嗎。”
沈煜知把糕餅從小貔貅嘴裡拿下來，掰成西小塊，一塊一塊放在桌上。小貔貅低頭吃第一塊的時候，他回答了沈照的問題。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是收留。”
小貔貅吃完了西塊糕點，仰頭看著他。嘴邊沾了一圈碎屑，暗金色的眼睛映著燈花，亮晶晶的。
沈煜知用手指擦掉它嘴角的碎屑，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舌頭極小極軟，粉紅色，溫溫熱熱的。
燈花在角落裡噼啪響了一聲。沈照看著這一幕，把袖口攏了攏，遮住自己凍裂的指節。他的目光在沈煜知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小貔貅身上，最後落在燈芯上那朵極亮的金色燈花上。
他守著這盞燈守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丙申年的雪很大，燈閣的屋頂漏風，他的手指每年冬天都會凍裂，裂了又好，好了又裂，指節上疊著一層又一層的舊傷疤。但他沒有離開過。因為燈不能滅。
那天晚上，沈煜知在燈閣多待了一個時辰。沈照掌了燈之後，燈閣裡暖和了一點，但還是很冷。小貔貅吃飽了，趴在沈煜知袖子上，眯著眼睛，耳朵時不時轉一下。
沈照從角落裡拿出一個極舊的銅壺，倒了兩杯熱水。水不燙，剛好能入口。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沈煜知面前。
“大人這次巡視，邊緣還有別的發現嗎。”
“沒有。”沈煜知握著杯子，杯壁的熱度透過指尖傳進靈脈，“只有它。”
“它的同族呢。”
沈煜知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同族。天地間最後一隻。”
沈照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趴在沈煜知袖子上的小貔貅。它睡得很熟，尾巴無意識地甩了一下，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啪嗒聲。
天地間最後一隻。
守著舊神域最邊緣燈閣的守燈人，看著天地間最後一隻貔貅，忽然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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