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知的指尖懸在鏡面上方一寸，沒有落下去。
他看著鏡中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樣的銀髮，一樣的黑底金瞳，一樣的站姿，甚至連指尖微微彎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這個人的眼睛裡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他萬年來揹負的所有沉重與牽掛。那是一雙神的眼睛，冰冷，漠然，俯瞰眾生，也俯瞰自己。
“拆解自身。”沈煜知的聲音很輕，指尖的暗金色光紋微微跳動，“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神性沈煜知緩緩抬起手，指尖隔著鏡面指向沈煜知的胸口，“是你親手把這段記憶封進了神骸碎片裡。你怕自己知道真相之後，會放棄走下去。你怕自己會心軟，會捨不得讓江珩陪你一起死，婦人之仁。”
江珩往前走了一步，紅葉守心穗在他腰間劇烈發燙。穗尾的紅葉玉片亮起極亮的金色光芒，在他身前投射出一道透明的屏障，將沈煜知護在身後。
鏡面裡的神性沈煜知終於動了動眼珠，目光落在江珩身上，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你果然來了。”他說，“我等了你一萬年。比等他的時間，還要久三千年。”
“你認識我。”江珩說。
“我認識你的心臟。”神性沈煜知的指尖指向江珩的胸口，“它在你身體裡跳了整整一萬年。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我，歸骨儀式快要開始了。”
白鳥的目鏡上跳出一整排瘋狂重新整理的資料。他的手指在鏡框側邊快速滑動，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不對。靈能波動不對。他的靈能強度是沈煜知的三倍。而且……他的靈能結構和舊神域主神的靈能結構完全匹配。他不是沈煜知剝離的神性。他就是主神本身。”
“不。”神性沈煜知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沈煜知身上，“我不是主神。我是主神的最後一絲神性。而你，沈煜知，你是主神的映象替身。是我萬年前親手造出來的，用來完成歸骨儀式的容器。”
整個倒置神殿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走廊兩側的所有碎鏡同時亮起極亮的暗金色光芒。無數道畫面從鏡面裡湧出來，在大殿中央的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閃過的，是他們經歷過的所有副本。冥河渡的暗金色河水，靜和中學的灰牆教學樓，霧隱鎮的終年白霧，倒懸塔的倒置石階，桂燼鎮的漫山桂花，永恆玩偶莊園的旋轉木馬，待歸百寶舟的木質甲板，鏡影迴廊的無盡鏡面，神墟的六層石塔，還有他們此刻身處的映象神殿。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無比，連他們當時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映象神殿。”神性沈煜知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神的威嚴與冰冷，“從你們踏進冥河渡的那一刻起，你們就一首在這座神殿裡。所有的副本，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我給你們造的幻境。”
慕青時猛地拔出蝶翼刃，刀尖指向鏡面裡的神性沈煜知。“不可能。靜和中學裡的那些學生，百寶舟裡的守物靈，神墟里的守墓墟影……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是真實的。”
神性沈煜知說，“但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映象神殿。他們是舊神域隕落神明的殘魂，被我困在這座神殿裡，陪你們演了一萬年的戲。鎖秋是，方如慎是，秦不言也是。甚至連你，慕青時，你以為你是從縛雀公會來的。其實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這座神殿裡。”
方如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袖口那片歪歪扭扭的紅葉針腳，沒有說話。秦不言的寂滅刀己經出鞘半寸，刀鞘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閃即逝。
宋雪的手鏡自動亮了起來。鏡面裡映出光幕上那些飛速閃過的畫面，每一個畫面的角落，都有一個模糊的銀髮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經歷所有的生死，所有的離別，所有的重逢。
“你一首在看著我們。”宋雪的聲音微微發顫。
“很敏銳，我一首在看著你們。”神性沈煜知說，“我看著沈煜知在冥河渡橋頭，站了整整一萬年。看著江珩從一片虛無中誕生，看著你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我的劇本。我看著你們哭，看著你們笑，看著你們為了彼此拼命。很精彩的戲。可惜，戲該落幕了。”
他抬手輕輕一揮。光幕上的所有畫面同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泛黃的日記本。日記本的封面己經磨損得不成樣子，右下角刻著一個極小的“秋”字。
“這是鎖秋的日記。”神性沈煜知說，“他寫了九千七百二十三年。寫滿了他對沈煜知的忠誠，寫滿了他對歸骨儀式的懷疑，也寫滿了他最終的絕望。你們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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