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石門後方那片極暗極靜的虛空裡，無數個破碎的畫面正在緩緩旋轉。
每一個畫面都是一面獨立的碎鏡，鏡面裡映出不同的人影，有的穿著舊神域時代的祭袍，有的穿著百寶舟保管人的灰藍長衫，還有的穿著神墟守墓人的素色短褐。他們的輪廓淺淡，被時間磨得幾乎透明，但每一個都還活著。
江珩握著紅葉守心穗站在最前面，穗尾的紅葉玉片光芒照亮了離他最近的那面碎鏡。
鏡面裡站著一個穿灰藍長衫的年輕人，袖口繡著一片針腳歪歪扭扭的紅葉，和鎖秋左袖口那片一模一樣。他雙手疊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方如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面碎鏡前面。他看著鏡中那個年輕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左臂，把袖口那片紅葉針腳露出來。針腳歪歪扭扭，和鏡中人的繡法如出一轍。
“他是我師父。萬年前在百寶舟船長室，他教我怎麼封存碎片，怎麼校準保管編號，怎麼在待歸總冊上標註‘待歸’。他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繼續等。”
他轉過身，面朝所有人。他的聲音很穩，但指尖在微微發顫。
“我和秦不言從來都不是主神的人。我們是沈煜知萬年前就安排好的破局後手。鎖秋在封塔之前就接到了指令：如果歸骨儀式失敗，如果他沒能等到沈煜知回來，就讓他的傳人繼續等。等不到就再傳一代。傳到有人能走進映象神殿為止。”
秦不言站在他旁邊，寂滅刀己經收回鞘中。他看著鏡面深處那些正在緩緩旋轉的碎鏡，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事實：“我們不是來幫忙的。只是欠債了，來還債的。沈煜知萬年前留了一縷本源在縛雀公會的舊檔案裡，鎖秋把它封進了待歸總冊的最後一頁。那頁紙在我身上。”
他從懷裡取出那張泛黃的紙頁。紙頁邊緣己經磨損得起毛，上面只有一行極小的字，筆鋒收尾回鋒極細，和歸骨之門上的刻痕分毫不差：留給後來者。混沌是謊言。鏡子裡的神都還活著。打碎所有鏡面，他們就能自由。
“混沌根本不存在。”方如慎的聲音在空曠的虛空裡迴盪，“舊神域從來沒有被混沌侵蝕過。主神編造了這個謊言，讓所有神明以為自己必須獻祭、必須封印混沌、必須完成歸骨儀式。他們心甘情願地走進映象神殿，心甘情願地被關進鏡子裡，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最後一點本源力量輸送給主神。他們以為自己在拯救世界，其實是在給主神當養料。”
白鳥把目鏡對準方如慎手裡的紙頁，螢幕上跳出一整排極不尋常的靈能波動圖。紙頁本身的靈能結構和歸骨圖譜的核心程式碼完全一致，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歸骨圖譜的母本。
“歸骨圖譜上從來沒有標註過混沌這個敵人。所有關於混沌的記載都是後來被寫入的。我在神墟的獻祭銘文裡找到過一些殘句，在鏡影迴廊的封印鏡上破譯過類似的片段。每一處提到混沌的地方，筆跡都和沈煜知的其他銘文有極細微的偏差。收筆回鋒的角度差了半度。”
宋雪把手鏡翻過來，鏡面裡映出那些被囚禁在碎鏡裡的神明。鏡心歸塵佩在她腰間劇烈發燙，佩玉正中央擴散出一圈極淡的金色光膜，光膜觸到碎鏡表面的瞬間，鏡面深處那些神明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同一句話。
“他們說‘打碎鏡子’。”宋雪的手鏡鏡面正在逐幀捕捉那些口型，“這是他們等了一萬年的命令。”
沈煜知站在那片旋轉的碎鏡中央，看著鏡面深處那些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神明。他記得其中幾個人的臉。站在最邊緣那面碎鏡裡的年輕神明，封塔那天站在眾神最前排，問他“如果他來不了呢”。
他當時沒有回答，只是把鎖秋的待歸總冊翻開，在最新一行標註了“待歸”。現在這個人被關在鏡子裡，輪廓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還站著。
“他沒有騙我。”沈煜知說，“封塔那天他問我如果他來不了呢。我說他會來的。他答應過我。他做到了。”
慕青時拔出蝶翼刃，刀尖垂向地面。“那就別讓債主等太久。方如慎，秦不言——你們守了這麼久，該收網了。”
方如慎從懷裡取出一枚極小的銅製保管牌，牌面刻著一片極小的紅葉紋路，和鎖秋袖口那片針腳一模一樣。
他把保管牌貼在離他最近的那面碎鏡表面，碎鏡在他指尖觸到的瞬間從中央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隙往兩側緩緩滑開，鏡面深處那個穿灰藍長衫的年輕人從鏡中走了出來。
他的輪廓極淡，腳步極輕，但他走出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起左手，用袖口那片歪歪扭扭的紅葉針腳輕輕碰了碰方如慎袖口那片同樣歪歪扭扭的紅葉。
“你繡得比我好。”他說。
方如慎沒有說話。他把保管牌塞進鎖秋手裡，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往其他碎鏡的路。
秦不言己經走到另一面碎鏡前面，寂滅刀出鞘半寸，刀鞘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極淡的金色光暈裡一閃即逝。他用刀背敲擊鏡面，碎鏡應聲裂開。
宋雪把手鏡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鏡心歸塵佩在她掌心持續輸出暗金色銘文，鏡面反射核心的淨化光束精準鎖定在每一面碎鏡的封印節點上。宋舟撐開守禦屏障，將剛被釋放的神明攏在屏障內側。
被釋放的神明越來越多。他們從碎鏡裡走出來，輪廓極淡，但每一個都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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