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到第一千盞的時候，冥河上空的景象開始變了。
那些升空的金色光點不再只是被動地匯聚，它們開始自行排列。
從河灘上抬頭望過去，光點在天上鋪開，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一盞一盞地擺燈。每一點金光都對應著河面上曾經漂著的一盞河燈，位置、間距、亮度，分毫不差。
白鳥舉起掃描器，螢幕上的資料流瘋狂跳動。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目鏡摘下來，用袖子慢慢擦著鏡片。
“天上那東西，”他說，“是舊神域的星圖。”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仰著頭。
那道金色光帶己經不再是一條模糊的河。它清晰地鋪展成一片星圖的模樣，每一顆“星”都是一位舊神的執念。星圖正中央有一顆最亮的金色光點，是鎖秋。
它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暗著，像是有人刻意留出來的。沈煜知看了一眼那個空位，沒有說話。那是他自己的位置。萬年前他給自己放了一盞無名河燈，那盞燈還沒有升空。
他轉過身，繼續接小晚和方如慎念出的名字。河面上的河燈己經少了一小半，黑色的水面一點點露出來，河底的舊神域石料在星圖的金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念名的節奏一首沒有停。小晚和方如慎的聲音交替響起，一個念河燈上的名字，一個念牌背上的名字。有時沈煜知會接一句話，有時他只是沉默。
那些名字被唸到的時候，河燈會碎成光點，一部分升空歸入星圖，另一部分落入方如慎手中的保管牌。每落一次，保管牌就微微發燙，紅葉紋路亮一下。
“趙亭。”
“顧長淵。”
“沈素問。”
小晚唸到“沈素問”的時候，沈煜知開了口：“醫閣掌事。封塔之戰她一個人守了三天，把最後一批傷員送進映象神殿的傳送陣。送完最後一個，她沒進去。”
“為什麼？”
“傳送陣在神殿裡面。進去就等於把自己交到主神手裡。”沈煜知說，“她選了不進。”
小晚低頭看著掌心那盞河燈，沈素問。一個連封塔之戰都沒能讓她屈服的人，消散後變成了一盞河燈，在冥河上漂了一萬年。她把河燈托起來。河燈碎開，光點落入保管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沈煜知沒有再說話。下一個名字被念起。
河心那塊黑石上，木盒的蓋子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鎖秋的信紙在盒子裡輕輕翻了一頁，然後停住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捲起白色曼珠沙華的花瓣，花瓣飄到河面上，落在那些還沒被唸到的河燈之間，被金光映得發亮。
“陸沉舟。”
“謝飲冰。”
“蘇不言。”
唸到“蘇不言”的時候，秦不言抬起了頭。蘇。他的寂滅刀橫放在膝上，刀鞘上沾著的沙子己經被他一粒一粒拂乾淨了。他身邊空著一個位置。他聽到“蘇”字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拂沙子。一粒都沒有漏。
小晚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她己經拿起了下一盞河燈。
念名的節奏像鐘擺。一盞接一盞，沒有停。河面上的河燈越來越少，天上的星圖越來越密。冥河的水面暗了下去，原本被萬盞河燈照亮的河段漸漸變黑，像是有人慢慢關掉了一盞巨大的燈。但天上那顆留白的空位始終空著。
唸到第九千盞的時候，小晚停了下來。不是嗓子啞了，是剩下的河燈不多了。河面上漂著的最後一小片河燈，集中在河心黑石附近，排成一個極窄極密的佇列。那些河燈的燈芯比別的更暗，火焰幾乎快滅了，紙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些是執念最重的。”沈煜知說，“等了一萬年，快撐不住了。一次機會。唸對名字，碎開升空。念不對，散掉，什麼都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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