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小晚唸到了第九十七盞河燈。
河面上的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離開。河灘上只有念名字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冥河渡裡迴盪。
她把長命鎖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掌心被鎖身硌出一道很深的紅印,她沒看,又換回右手,托起下一盞燈。
河面上的金色光帶越來越寬。那些升空的光點不再單獨飄散,而是匯聚在一起,像一條極淡的河流倒掛在天上。冥河的水面暗了下去,河燈一盞接一盞地離開,黑色的河水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
沈煜知還站在河水裡。銀白色的長髮漂在水面上,他的姿勢從始至終沒有變過。每一盞河燈碎開的時候,光點都會在他身邊停一瞬,然後才往上飄。他沒有碰它們。他只是站著,讓那些光點自己繞過來,又自己飄走。
江珩站在他身邊。水沒過他的胸口,黑色的微卷長髮被水汽打溼,貼在臉頰旁邊。他沒有看河燈。他在看沈煜知的背影。
“第九十八盞。”小晚念出燈身上的名字,聲音穩了下來,“周渡。”
河燈上升,碎裂,光點飄向天空。
然後她的動作停了。她把長命鎖握在手裡,轉過身,看向河灘上坐著的所有人。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方如慎身上。
“接下來的名字,有些你們應該知道。有些,只有守墓人知道。”
方如慎站起來。保管牌掛在他腰間,銅製的牌面被河燈映得微微發亮。他走到河邊,腳下的曼珠沙華被他踩出一條很窄的路。
“我跟你一起念。”他說。
小晚看著他。然後她把長命鎖遞過去。方如慎沒有接。他從腰間摘下保管牌,握在手裡。牌面上的紅葉紋路在河燈的映照下紅得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
“牌是鎖秋大人傳下來的。九十七代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小晚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只是轉回身,又拿起一盞河燈。
方如慎站在她旁邊,翻開保管牌。牌背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最小的字只有米粒大。第一行刻的是“鎖秋”。最後一行刻的是“方如慎”。
他念出了第一個名字:“鎖秋。”
河面上,那盞寫著“鎖秋”的河燈一首停在沈煜知身邊半尺的地方,己經停了很久。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河燈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它終於離開了沈煜知身邊,緩緩升到半空。
沒有碎裂。整盞河燈完整地升了上去,燈芯裡的那片乾枯紅葉在火光裡微微卷曲。它升到最高處,在所有金色光點之上,停了一瞬。然後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匯入了天上那條光帶。
方如慎的拇指摩挲著保管牌上“鎖秋”兩個字。刻痕己經很淺了,被前面九十六代人的手指摸了一萬遍,邊緣磨得光滑圓潤。他低下頭,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小晚和方如慎交替念著。一個念河燈上的名字,一個念牌背上的名字。對得上的那些,河燈會碎成光點,然後在空中分成兩半,一半飄向沈煜知,一半飄向方如慎手裡的保管牌。牌面被光點敲上去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
白鳥把掃描器對準那些光點。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靈能殘留,執念歸位了。”他關掉螢幕,把掃描器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唸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小晚忽然停了下來。河燈在她掌心微微發燙,燈身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沈”字。
“沈照。”沈煜知的聲音從河心傳過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小晚低頭看著那盞河燈。燈芯的火焰跳了一下,映在她瞳孔裡。
“我的第一代祖先。”
“是。”
她從書包裡摸出那本極厚的獸皮冊子,翻開。第一頁寫著沈照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字:“丙申年臘月初三,得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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