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漫過腳踝，冰涼但不刺骨。
河面上萬盞河燈安靜地漂著，一盞接一盞，從看不見的源頭漂來，往看不見的盡頭去。金色的光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銀河倒進了河裡。
沈煜知站在河心黑石旁，手裡拿著那個木盒。盒蓋己經彈開了，泛黃的信紙在他指尖捏著，第一行字露在外面。河水漫過他的腰，銀白色的長髮漂在水面上，和河燈的倒影纏在一起。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捲起信紙的一角。河面上所有的河燈同時晃了一下。
沈煜知把信紙展開。
鎖秋的字跡工整清瘦，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後人看不清。紙張的邊緣己經泛黃發脆，但墨跡依然清晰。一萬年前的墨，用舊神域的靈能研的，不會褪。
“大人，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己經不在了。”
“你敗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我跟了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每一輪我都在冥河渡等你。每一輪你都從河心這塊石頭上拿起這個盒子。你跟我說，再等等。心臟還沒長好。我說好，我守。”
“上一輪你走的時候，我偷偷在你袖口縫了一片紅葉。你說醜。我說反正下一輪你還會來，我重新縫。你沒有回答。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你笑。”
“我的靈力撐不了太久了。老骨頭一把，再撐一輪怕是做不到。所以我把玉牌放在這裡。你要是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己經不用再等了。那個你放在心臟裡養大的孩子，應該長得很像你。”
“對了。紅葉還是沒縫好。歪歪扭扭的。你將就著看。”
“玉牌是鑰匙。你放在我這裡一萬年了。現在物歸原主。”
“鎖秋。絕筆。”
沈煜知把信紙摺好，放回木盒裡。他的動作很慢，信紙的摺痕對齊原來的痕跡，分毫不差。然後他拿起盒底那枚紅葉玉牌，放在掌心。玉牌的邊緣己經磨損得很厲害，但上面刻著的“歸”字依然清晰。
“老頭。”他說，聲音很輕，“縫了一萬年還是這麼醜。”
他的語氣像在跟一個還活著的人拌嘴。
河面上萬盞河燈同時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然後恢復原狀，繼續安靜地漂著。
江珩伸出手，碰了碰沈煜知的手腕。動作很輕，指尖觸到就收了回來。
沈煜知側頭看他。銀白色的長髮隨著轉頭的動作在水面上畫出一道弧。
江珩沉默了一下。“他在袖口縫紅葉的那一輪，是第幾次。”
沈煜知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紅葉玉牌，玉牌在河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暗紅色。
“第九千九百九十七次。”他說，“倒數第二次。那一輪我差點沒走到冥河渡。他在橋頭等了我整整三年。”
河面上，一盞河燈脫離了佇列，緩緩漂到沈煜知面前。燈芯裡藏著一片乾枯的紅葉，葉脈己經看不清了，但葉片的形狀還在。
沈煜知伸手捧起那盞河燈。燈身上的名字是“鎖秋”。
他把河燈輕輕託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鬆手。河燈沒有漂遠，就在他身邊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安安穩穩地浮在水面上，像是找到了等了一萬年的人。
沈煜知轉過身，看向河灘。
他的目光越過整條冥河，落在對岸那片開滿白色曼珠沙華的河灘上。風從那邊吹過來，花海輕輕晃動，像是有人在點頭。
“這封信讀完了。”他說，“接下來是這些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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