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進行了大半個小時。
克萊因把那條藍背魚從儲存液裡取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取樣刀沿著腹線劃開，手法利落，和莊園裡做了上百次的標本解剖沒什麼區別。
魚的內臟結構正常。肌肉紋理正常。血液的色澤、黏稠度、氧化速度，每一樣指標都落在普通近海魚類的標準範圍之內。
正常得讓人牙疼。
倪莉莎站在操作檯側面，沒有湊得太近，但也沒有走。她安靜地看著克萊因工作，偶爾低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兩筆。這個女人的觀察欲極強——不是那種好奇心驅動的張望，是一種商人式的、精準的資訊收集。她在判斷克萊因的水平，也在判斷這件事的走向。
奧菲利婭還靠在門框附近，沒有挪過位置，只是死死地盯著克萊因和倪莉莎。
克萊因將組織切片放入陣盤，啟動分析陣式。這套東西是倪莉莎調來的，精度不如他莊園裡那套，但勝在穩定——新裝置，沒有疲勞誤差。
讀數一行一行跳出來。
他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是在反覆確認。每一組資料他都對照了兩遍，和腦子裡存著的塞壬坍縮前的資訊結構做交叉比對。
十分鐘後他關掉了陣式。
實驗結果出來了。
這條魚在物質層面上，和這片海域裡任何一條普通的野生雜魚沒有任何差別。你把它丟進魚市裡，沒有人能挑出來。
但在資訊層面——
它的生物資訊具備一種極其微弱的、結構化的特徵。這種特徵不影響它作為一條魚的任何功能，不影響它游泳、進食、繁殖。但如果你把這個資訊特徵單獨提取出來，和塞壬坍縮前的資訊矩陣做比較——
它和某一頻段的吻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
是塞壬的一部分。
不是殘象，不是投影，是貨真價實的、從塞壬體內拆出來的一個資訊碎片，找到了物質載體，長成了一條活的魚。
克萊因放下陣盤，靠在操作檯邊上，兩手撐著檯面。
之前的猜想全部成立。塞壬坍縮的本質不是崩潰，是分裂——一個複合資訊體被觀測行為觸發了態坍縮，拆散成了無數個獨立的資訊碎片，每個碎片各自尋找物質基底，生成實體。
這些實體就是現在海里冒出來的那些“新物種”。
它們無害。至少目前無害。
但——
這才是讓克萊因坐不住的地方。
塞壬本身是深海意志的一個概念分支。深海意志是什麼？是邪神，是汙染源。
那麼，塞壬為什麼會以“複合資訊體”的形式存在？
她是被製造出來的？還是自然演化的？
如果是製造出來的——誰做的？用什麼手法？把成百上千種不同生物的資訊壓縮摺疊成一個單一個體，這種技術克萊因自認還做不到，賢者能不能做到他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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