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年夜飯臘月二十九上午,沈清在家醒來。
今天不用開店,她蜷在被窩裡賴了很久,睜眼望著天花板上那兩道看了大半年的裂紋默默發呆。一道從燈座底下直直延伸到牆角,一道從窗簾盒側邊斜斜岔開,走向早已熟稔到閉著眼都能一筆不差畫出來。
磨磨蹭蹭起床時已經九點半了,簡單洗漱完,她去廚房開火,溫水臥了兩個水波蛋,灑了點白糖。吃完收拾好碗筷,開始打掃家裡的衛生。其實平時就收拾得乾淨,但過大年總要再掃一遍。她打了盆水,把茶几。電視櫃。窗臺挨個擦了一輪,又把沙發上的蓋巾抖了抖重新鋪平。
中午,她拿出王月半之前給的那些特產——臘肉。幹香菇。木耳。食材本就鮮香,下鍋簡單翻炒,煙火氣裹著天然的香味瞬間漫滿全屋。她一個人坐在茶几前,就著這盤小炒吃完了一碗米飯。
午後日光柔和,屋內靜謐安然。沈清泡了杯熱茶,開啟電視發呆,看累了便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曬著窗邊透進來的暖陽,半夢半醒間,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拿起一看,來電人正是王月半。
聽筒裡立馬傳來他爽朗熟悉的嗓門,帶著過年的歡喜熱絡:“清清妹子,忙著呢?跟你說個事,我媽今年特意從老家過來北京過年了,你明晚上直接過來我家吃年夜飯,就這麼定了,不許推辭!”
沈清握著手機,心頭微微一暖,她本打算今年一個人安安靜靜守歲,可架不住王月半的熱情邀約,更抵不住這份難得的惦記。她應了下來,答應明天一定過去。
臘月三十,除夕。
下午三點,沈清動身出門,在路上買了些年貨,往王月半的住處去,那片老居民區皆是五層板樓,樓道里錯落堆著舊腳踏車和蜂窩煤,滿是市井煙火氣。王月半家的門半掩著,濃郁醇厚的燉肉香味從廚房飄出來,順著樓道蔓延開。
王月半正蹲在門口剝蒜,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清,立馬把蒜瓣往碗裡一擱,起身朝屋裡高聲喊:“媽——清清妹子來了!”低頭瞧見她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當即皺起眉頭,故作無奈地數落:“你看你這人,過來吃頓飯而已,帶張嘴就行,怎麼還非要拎這麼多東西?”
“過年嘛,總不能空手來。”沈清把東西放下,“買了只雞,給阿姨燉湯。還有些點心和水果。”
王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舉著擀麵杖。看見沈清手上的東西就開始數落:“你說你這孩子,讓你來吃頓飯,你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這雞得花不少錢吧?”沈清說沒有,菜市場挑的,不貴。王媽媽接過那隻三黃雞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說這雞不錯,肥瘦剛好,改天燉湯喝,然後轉頭瞪了王月半一眼:“你看人家姑娘多懂事,你什麼時候過年給我買過雞?”王月半無辜地舉起手裡的蒜:“我這不是在剝蒜嘛。”
沈清洗淨雙手,自然而然走到灶臺邊搭手幫忙,王媽媽正忙著調豬肉白菜的餃子餡,旁邊擺著揉得光滑細膩的麵糰,沈清二話不說拿起擀麵杖就上手,手法嫻熟利落。王媽媽在一旁看著連連誇讚:“你這擀皮的手藝好,現在的年輕人會的人很少了。”沈清手上動作沒停,想到了老胡他們。在唐人街老胡的店裡,每年冬至都一起包餃子。
餃子包好下鍋之際,老李推門而入,一身寒氣裹挾著細碎雪粒,手裡拎著一盒精緻點心,隨手擱在茶几上,王月半見狀立馬打趣,罰他晚到要剝蒜倒酒,老李說蒜不是已經剝完了嗎,王月半說那就罰你倒酒,幾人說說笑笑,屋內氛圍愈發熱鬧紅火。
年夜飯滿滿擺了一大桌,皮薄餡大的豬肉白菜水餃,王媽媽拿手的紅燒魚。排骨燉豆角。醬肘花。酸辣湯,道道都是家常硬菜,香氣撲鼻,王月半一邊吃一邊誇讚母親手藝絕佳,母子倆嬉笑打鬧。老李也難得話多,聊著琉璃廠的古玩舊事,閒話過往流年,沈清靜靜坐著,被王媽媽不停夾菜,碗裡很快堆得滿滿當當,暖意從胃裡一直淌到心底。
不知何時,窗外的雪已經下大了,簌簌落個不停,窗臺上積起一層薄雪,樓下路燈亮起昏黃光暈,雪花在燈光下斜斜飛舞。屋內暖燈融融,飯菜熱氣升騰,每個人的臉頰都被燻得溫熱泛紅。煙火尋常,歲月安然,便是最好的年夜光景。
酒足飯飽之後,王媽媽張羅收拾碗筷,沈清想要上前幫忙,被王媽媽執意按住,直說她是客人,只管坐著歇著。王媽媽把她按在沙發上,拿來水果點心,讓她看電視的時候吃。
夜色漸深,沈清起身告辭。王媽媽想送她回家,被她勸住了,只好叮囑路上小心,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包蜜餞,讓她路上解饞。沈清道謝辭別,轉身踏入漫天風雪之中。
出門才發覺風雪愈發凜冽,大片雪花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紛紛揚揚飄落,街巷空曠寂寥,家家戶戶皆閉門守歲。她朝著路口緩步走去,拐過巷口時,恰好看見一輛計程車停在路燈下。車頂燈牌明亮,引擎未熄,尾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團團白霧。沈清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車內暖風開得很足,收音機里正在播放春晚倒計時特別節目。
落座的瞬間,她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寒意沉沉,陰冷刺骨,如同覆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她抬眼,剛好對上後視鏡裡的視線,司機戴著一副墨鏡,大年三十的深夜,偏偏戴著墨鏡開,墨鏡遮擋住他的眼底神色,可她分明能感受到,對方正透過鏡片靜靜注視著後座的自己,她隱約感覺到司機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很奇怪,以前從來沒有過,胸前的玉佩隱隱發燙。
等紅燈的間隙,司機忽然打破沉默,嗓音帶著散漫的京腔,語氣隨意自然:“姑娘,大年三十的,還在外頭奔波趕路啊?”那股縈繞在周身的寒意,隨著他話音落下微微波動一瞬,隨即又歸於沉寂。
“剛在朋友家吃完年夜飯,準備回家。”
“那你朋友人挺好,大年三十還留你吃飯過年。”司機低笑了一聲。
沈清沒有接話,車廂裡只剩收音機中春晚小品的笑聲此起彼伏。司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翻出一顆薄荷糖,單手剝了糖紙塞進嘴裡,自在又隨性。
沉寂片刻,沈清開口試探:“師傅,大晚上開車還戴墨鏡,看得清路嗎?”
“眼睛有舊疾,怕光,放心我戴著墨鏡也能看到。”
“那白天跑車怎麼辦?”
“白天也戴著,常年都這樣,早就習慣了。”司機笑了笑,隨手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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