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潘家園潘家園這地方,沈清不是第一次來。
不是在這個世界,在另一個世界,她跟著胡八一和王胖子來過幾回。那時候她大學還沒畢業,每次來都是當小跟班,看胡八一蹲在攤位前頭翻來翻去,看王胖子跟攤主砍價砍到對方想掀桌子。這裡的佈局她大差不差地記得,大門朝哪個方向開,哪片區域賣瓷器哪片賣書畫,哪個角落最容易出假貨。但那畢竟是八十年代的潘家園,和眼前這個2001年的版本相比,街道寬了些,攤位密了些,但那股混雜著舊紙。老木頭和烤肉串的味兒,倒是哪哪兒都沒變。
不過今天她不是來逛的,她是來找鋪面的。
六月下旬的北京已經很熱了,她在潘家園外圍的巷子裡轉了整整一個上午。不是主街,主街的鋪面她根本沒去問,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價格不是她能承受的。她沿著主街往外走,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鑽,有些巷子太偏,幾乎沒人經過;有些巷子太吵,隔壁就是賣烤串的,油煙能把招牌燻黑。都不合適。
中午她在路口買了個煎餅果子,一邊吃一邊繼續走。拐進第三還是第四條巷子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這條巷子不算寬,但乾淨。一頭連著潘家園主街的尾巴,另一頭通到一條小馬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至於完全沒人。巷子裡有幾家店,一家賣茶葉的,一家刻印章的,還有一家緊閉著捲簾門,門口貼著張招租告示。
她站在那張招租告示前面,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嚼完了才伸手去揭告示上留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聲音沙啞,自稱姓劉。“鋪子以前是賣書畫的,老闆去天津投奔兒子了,店空了大半年。”他說了個價格,沈清在心裡算了一下,比她預想的低了小一半,她說現在過去看。
劉老闆來得很快,挺著個啤酒肚,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手裡拎著一大串鑰匙,他開了捲簾門,一股陳年墨香混著灰塵撲面而來。
鋪面不大,三十來平方米,呈長方形。進門是前廳,原本擺書畫的地方現在空著,架子上空蕩蕩的,地上還有幾個沒帶走的卷軸,積了一層灰。前廳後面是個小隔間,能放一張床和一個櫃子。小隔間再往後是個極小的廚房,一個水池一個煤氣灶,還有一個前租客留下的半新的冰箱,衛生間在後門外面,公共的,但就在隔壁,不算遠。
沈清站在前廳正中間,慢慢轉了一圈。捲簾門開啟時透進來的自然光夠亮,不用開燈也能看清整個空間,牆壁上有幾處發黃的墨漬,地磚有一塊裂了角。她把這些都看進眼裡,心裡在估算翻新要花多少時間。
“這巷子偏是偏了點,”劉老闆靠在門框上,大概覺得她太年輕不像個做生意的,“不過租金便宜啊。你要想人流量大的,主街上那幾家,問過沒有?”
“問了一家,太貴。”她沒說那一家光轉讓費就要她全部存款的三分之二。
“做哪行的?”
“古玩修復。”
“修復?”劉老闆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你得有個好手藝。這行當靠回頭客,位置偏點倒沒關係,手藝不行,開在故宮邊上也白搭。”
“手藝還行。”
劉老闆也沒再多問,他說她要是租這個,這些前租客留下的櫃子,冰箱,她正好能用,不要也可以找人拉走扔了,她當場簽了半年的合同,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劉老闆數錢的時候又多看了她兩眼,大概沒見過這麼不磨嘰的租客。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沈清每天坐一個小時的公交過來,開了捲簾門就開始幹活。她沒有請工人。刷牆。補地磚。換燈管。清理,全部一個人幹。
開工之前,她先處理了一件要緊的事,她從包裡拿出那塊舊絨布包著的貝雷塔F92,這是當初在美國王凱旋送她防身的。但是在這個世界,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家裡藏著一把軍用制式手槍,被發現,解釋不清。不能放家裡,也不能隨身帶,她從廚房找了一個空的茶葉罐,鐵皮的,大小剛好,用絨布把槍裹好,塞進茶葉罐裡,蓋上蓋子。牆角那塊裂了角的地磚正好要換,她乾脆把整塊磚撬起來,在底下的沙土裡挖了個淺坑,把茶葉罐埋進去,再把新磚嚴絲合縫地鋪回去,填上白水泥。等水泥乾透,把裂縫打磨光滑,誰也看不出來這塊磚底下藏了東西。
然後她開始刷牆。刷牆的活最費時間——舊牆皮有幾處鼓包,她把鼓起來的地方剷掉,補了膩子,幹了再刷漆。漆是她自己去建材市場挑的,乳白色,便宜,刷出來亮堂。
隔壁茶葉店的老劉頭,跟房東劉老闆不是一個人,第一天他從門口路過,往裡看了一眼,走了。第二天又路過,看見她在鏟牆皮。第三天他端著個搪瓷茶缸子站門口,看了有十分鐘。
“姑娘,你這是要開什麼店?”
“古玩修復。”沈清從梯子上下來,身上全是灰。
“你會修?”
“會。”
老劉頭喝了口茶,沒說什麼,又站了一會兒,走了,隔天他拿來一隻假玉鐲,說是別人送的,想讓她看看。
“假的。”沈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他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