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劉頭話多。”
王月半一樂,“老劉頭,就是門口那個茶葉店的吧?我剛才來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五分鐘,跟我講他這茶葉怎麼從福建進的。為什麼比別家便宜一塊錢。我都沒插上嘴。”
“那你見識到了。”
“見識到了。”王月半把傘撐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雨聲滴滴答答地打在傘面上,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頭銜是“古玩收購”。
“以後有東西找我,或者遇到什麼麻煩,也可以打我電話,潘家園這邊我還是認識幾個人的。”
沈清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抽屜裡。“謝謝。”
“客氣什麼。”他擺擺手,撐著那把化肥廣告傘走進雨裡。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清清妹子!你的手藝真不錯!以後我肯定會再來的!”然後踩著水坑走了。
沈清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還在下,老劉頭的收音機隔著牆傳出來,在播京劇,巷口的煎餅攤今天沒出攤,那隻野貓蹲在對面屋簷下避雨,尾巴團在腳邊,桌上的錦盒靜靜地立著,旁邊是王月半留下的一小攤雨漬,她拿來抹布擦乾了,重新回到工作臺前。
她在這個世界認識了一些人,老劉頭嘴碎但心好,老孫沉默但實在,陳先生話少但認可她手藝,賣煎餅的大姐總給她多擱一個蛋,王月半是新加入的一個。
她做到晚上,把木雕觀音剩下的描金部分全部完成了,觀音的面容在燈下顯得慈眉善目,左手淨瓶補好之後看不出一點痕跡。她把它放進乾燥箱,洗了手,關了前廳的燈。
第二天早上,王月半又來了。
確切地說,她是拉開卷簾門才發現他蹲在巷口吃煎餅,煎餅攤的大姐今天出了攤,他就站在攤子旁邊,一手舉著煎餅,一手端著杯豆漿,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跟煎餅大姐聊得熱火朝天。
“喲!清清妹子!”他遠遠地就朝她揮手,聲音比煎餅大姐的吆喝還響,“早啊!”
“早。”沈清走過去。
“這你鄰居啊?”王月半指了指煎餅大姐,“她居然不知道你這店能修東西。你每天早上在她這兒買煎餅,都不跟人說說你是幹嘛的?”
“她知道我是隔壁的。”沈清說完對煎餅大姐笑了笑,“大姐,老樣子。”
煎餅大姐利索地攤開面糊,打蛋,翻面,刷醬,王月半在旁邊邊吃邊看,看得津津有味。“大姐你這醬是自己調的?有豆瓣的香味。”
“豆瓣醬加了一點甜麵醬,我家那口子琢磨出來的。”
“好吃,明天我要是還來,還吃你家的。”
沈清接過自己的煎餅,付了錢,準備回店裡。王月半跟上來,說想看看她怎麼修東西,那塊玉蟬補得太好,他實在好奇。沈清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走進店門,轉過身對他說:“看可以,別碰我工具。”
王月半立刻舉起雙手,一副乖巧的表情。“保證不碰。”
他坐在老劉頭借給她的那張竹椅上,安靜地看她修了一隻碗,看到一半就忍不住開始自言自語,說這個碗他以前在山西收過一個類似的,可惜裂得厲害沒法賣,說你看這胎骨的密度,這釉面的光澤,一上手就知道是民窯精品,說現在市面上假貨太多,拿酸咬出來的包漿他一聞就知道,真包漿有老油味,假包漿一股化學品味道。
沈清有時候應他一句,有時候不應,但他的話確實多到讓她不用接話也能一直聽下去。
老劉頭十點多過來串門,看見王月半坐在店裡,兩人立刻接上了線,老劉頭說他認識一個賣紫砂壺的宜興人,王月半說宜興好啊他去年剛去過,兩個人聊得跟認識了好幾年似的,沈清在旁邊修東西,偶爾插一句嘴,到中午,王月半主動請大家吃飯,說是附近有家滷煮不錯,走路十分鐘,大碗的,多加腸子多加肺,老劉頭說不吃肺,王月半說那就多加腸子少加肺,老孫也被叫來了,四個人坐在滷煮店裡,桌上熱氣騰騰,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席間王月半吹了五六個他收東西的見聞,什麼在陝西跟人看一件青銅器,結果那玩意兒是假的,什麼在四川山裡遇到一個老爺子,家裡居然有件南宋官窯,可惜不賣,沈清聽著,偶爾覺得他在吹牛,但也難說,這人走的地方確實多。
這頓滷煮吃完,她對他的印象從“話多的客戶”變成了“話很多但人還不錯”。
之後的一個月,王月半又來了三次,兩次是來送東西修,一件摔斷了柄的清代玉如意,一個泡了水翹邊的明代木雕花板,一次是什麼也不修,就是路過潘家園順便進來坐坐,他每次來都帶點吃的,有時候是一袋糖炒栗子有時候是幾個橘子,橘子他說是四川的,皮薄汁多,沈清嚐了一個,確實甜。他一來整個店就熱鬧起來,跟老劉頭聊茶葉行情,跟老孫聊印章石材,跟煎餅大姐討論麵糊配方。沈清的店不知不覺成了這條巷子的某種社交中心,雖然她自己並沒有主動當這個中心。
但熟了以後也有副作用。
王月半開始對她的生活狀態產生意見,主要意見是:她吃得太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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