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罕見的溼屍,全身皮膚已經白到有透明的感覺,兩隻眼睛閉著,五官幾乎都扭曲了。三叔走到旁邊一看,說:“我他媽的還以為又是個粽子,你看,後面有根木頭撐著他。難怪他能坐起來。”
眾人都圍過去。果然,那是一個十分精巧的機關,只要棺材一開,裡面的屍體就會被一根木棍撐著坐起來。三叔哼了一聲,說這魯殤王真是處心積慮,可惜他也應該想到,怕鬼的不倒鬥,倒斗的不怕鬼,這樣嚇唬人的伎倆也太小看他們了。
沈清走到那具溼屍面前,目光落在它身上那件黑色的金縷玉甲上。玉片泛著極暗極沉的光澤,從棺槨裂開的那一刻起,崩玉就在鬧騰著想吃,不是對那具溼屍,是對它身上這件玉甲。那種飢渴比在積屍地裡面對西周女鬼時更沉,比在耳室裡觸碰青銅鼎時更烈。
她伸出手,將手掌按在玉俑腰間一塊凸起的玉牌上,指尖順著玉牌邊緣的銘文劃了一圈,“你們看,這上面有字,‘長生者,非王也’。看來這個玉傭裡的人不是魯殤王。”
三叔和吳邪湊過來看銘文,王胖子踮著腳往她手指的方向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玉牌上那行小字上,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腕內側貼著玉甲表面,更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原本泛著暗沉光澤的玉片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失去顏色。
吸收在無聲中完成,沈清鬆開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極細微的酥麻感。崩玉貼在她鎖骨上,溫度慢慢退了下來,脈動變得平穩而饜足。她感受到,這次崩玉吸收的能量似乎比之前吸收的陰氣有所不同,這股能量更精純。
這時溼屍開始抽搐,並且它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縮,從半透明的白色變成蠟黃色,又從蠟黃色變成灰褐色。
“動了!三爺它動了!這......這東西他媽好像是活的!”大奎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不是起屍,是屍體接觸空氣後的正常反應。”沈清退後一步,讓出棺槨前的位置,目光從那具正在幹縮的屍體上掃過,語氣平穩,像是站在大學講臺上做案例分析。
“這具屍體被封在棺槨裡兩千多年,玉甲隔絕了外界的空氣和水分,內部形成了一個近乎真空的儲存環境。剛才開棺的時候空氣灌進去,破壞了玉甲內部的儲存層,接觸空氣後氧化反應加速,自然就乾癟了.1972年馬王堆出土的那具辛追夫人女屍,開棺的時候皮膚還是溼潤的,接觸空氣後幾分鐘就開始變黑幹縮,和現在這個情況一模一樣。”
大奎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具已經變成灰褐色的乾屍,嚥了口唾沫:“那它剛才那個抽抽......”
“是氧化過程中肌肉組織脫水收縮導致的機械痙攣。馬王堆女屍開棺時也有類似的記錄。正常的物理反應,不是詐屍,不是粽子,不用擔心。”
吳邪舉著礦燈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那具幹縮的溼屍,又抬頭看了看沈清,表情像是在說“馬王堆女屍氧化”這個解釋合理得不像臨時編的。但他在書中也確實讀到過類似的案例,沒有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破空聲從頭頂上方傳來。不是藤蔓的晃動,不是棺槨的震動,是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
剛剛圍在玉傭旁邊的人紛紛退開,一把黑金古刀便從上方斜飛下來,刀身沒入大半截,刀柄還在微微震顫。王胖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腦門上青筋都暴了出來,抬頭就罵。
然後他看清了來的人,罵音效卡在了喉嚨裡。
張起靈從上方一個隱蔽的洞穴裡翻了出來,赤著上身,渾身是血。他身上不知什麼時候浮現出一隻青色的麒麟紋身,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左手還保持著甩出刀後的動作,右手提著一個還在滴血的東西。等眾人看清楚那是什麼,全部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那具血屍的頭顱。
張起靈看著他們,有些蹣跚地走上臺階。他的呼吸非常沉重,從滿身的傷痕來看,應該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他先看了看那隻棺材,然後對眾人擺了擺手,輕聲說:“讓開。”
張起靈把手裡的血屍頭放到玉床上,咳嗽了一聲,說:“這具血屍就是這玉俑的上一個主人,魯殤王倒斗的時候發現他,把玉俑脫了下來,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進這個玉俑,每五百年脫一次皮,脫皮的時候才能夠將玉俑脫下,不然,就會變成血屍。現在你們面前這具活屍已經三千多年了,你們剛剛只要脫下那個玉傭,就會立馬起屍,我們全部要死在這裡。”
他說完又咳嗽了幾聲,嘴角開始有血滲出來。沈清皺了下眉,他之前放麒麟血的時候血滴了很久才止住,現在嘴角滲血,似乎又受了很重的傷。
她看著張起靈走到那具溼屍面前,低頭看著它。溼屍的皮膚已經徹底幹縮成了灰褐色,胸口不再起伏,那股讓它維持了兩千多年假性生機的力量已經消失了,他的手僵在半空。
“小哥,”沈清開口,“這個屍體沒有變成血屍,也沒有變成粽子,它只是氧化乾癟了,不用擔心。”
張起靈的手在乾屍頸骨上方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去,垂在身側。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黑金古刀,收刀入鞘,走到棺槨後部,從一個隱蔽的暗格裡取出一隻紫玉匣子。
匣身是整塊紫玉挖出來的,表面沒有雕刻任何紋飾,只在合蓋處鑲了一道金邊。
他轉過身,將那隻紫玉匣子遞到沈清面前。
“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在這裡。”他的聲音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