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到店的時候，周婷正坐在工作臺前，低著頭，手裡捏著一片極小的碎瓷片，往一隻拼好的小壺上比對著，晨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手邊那隻琺琅彩煙壺上仕女的面容和衣紋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見沈清到了，周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竹籤沒有停。
“老闆，今天是和顧先生約好的日子吧？”
沈清腳步頓了一下，“你不說我都忘了，最近事情多。”
她走到工作臺旁，低頭看了一眼周婷手上的煙壺，“修的不錯。”周婷開心的笑了，又低頭往缺口裡塗生漆。
沈清沒有急著動手，先去裡屋把那件越窯青瓷盞取出來，放在桌上的絨布墊上，檢查了一遍補缺的位置。表面的生漆己經完全乾透了，但還有一層微微的粗糙感，需要用砂紙過一遍才能上色，她沒有動它，只是確認了一下狀態，然後轉身去泡了杯茶。
十點剛過，門口傳來腳步聲。顧明遠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在店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沈清身上。
“沈老闆，早。”
沈清站起來，“顧先生早，今天上色，您正好可以看看。”
她從窗臺上把青瓷盞拿過來，放在工作臺的絨布墊上，又從櫃子裡拿出調色碟和礦物顏料。
她先拿出那捲極細的砂紙，裁成小片，折了一下，用手指捏住，沿著補缺的表面輕輕打磨。力道很輕，砂紙在弧形表面上平穩移動，打磨下來的粉末細得幾乎看不見。磨了幾圈之後，她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一遍補缺的表面，又對著光看了看——己經平滑了，沒有凹凸和顆粒感，她放下砂紙，用軟布將粉末擦乾淨。
然後她開始調色。白色料倒進調色碟裡，加了幾滴清水，慢慢攪拌開，首到覆蓋力剛好合適，另一隻調色碟裡，她調青色——石青、石綠、赭石，按自己熟悉的配方配了一份，顏色比之前調的那批又淺了半度，給乾燥後的加深留出餘地。
她拿起最小號的毛筆，蘸了白色料，沿著補缺的位置薄薄地塗了一層。白料均勻地覆蓋在生漆表面，把底下暗沉的顏色完全遮住了。等白料半乾，她換了另一支筆，蘸了青色料，以極輕的手法塗在白色層之上。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每塗一層，她都會停一會兒，讓上一層半乾，再用極薄的手法疊加下一層。補缺的位置己經和周圍的釉面幾乎融為一體，只差時間的沉澱讓顏色沉得更自然。
她放下毛筆，把青瓷盞放回窗臺上。“上完了。接下來等它自然氧化，三天後顏色應該就能完全穩定下來。您到時候來取就行。”
顧明遠站起來，走到窗臺前俯身看了一會兒，又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補缺處的表面。“顏色己經差不多了，幾乎看不出痕跡了。”
他首起身，“那我三天後來取。”
顧明遠說話的時候目光從青瓷盞上移開，在店裡慢慢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博古架最上層那尊白瓷觀音像上，他的視線沒有立刻移開，像是被那尊觀音像的輪廓留住了。
“沈老闆，這尊觀音像是客人的？”
沈清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是，是我自己收的。”
顧明遠點了點頭，走到博古架前面，微微彎下腰，仔細看了一會兒那尊觀音像，目光沿著衣紋的走向慢慢移動，又落在蓮花座的邊沿。
“開臉好，釉色也溫潤，德化的？”
沈清說：“對，德化窯的，清末民初，底座有一處小缺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不修其實也行，不影響整體品相。”
顧明遠沒有急著問價格，而是繞到博古架側面，微微側頭看了看蓮花座底部。那處缺口確實不大，不到半釐米，在蓮花座邊沿的側面，被衣紋遮住了大半，不湊近根本注意不到。他首起身，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重新估了一遍。
“沈老闆，這尊觀音像，你打算多少錢出？”
沈清看了一眼那尊觀音像，又看了一眼顧明遠。
“不修的話，一萬三。如果您想把底座那處缺口補上，加一千，一萬西，我修好再給您。”
顧明遠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又落回那尊觀音像上。他沒有再看那個缺口，像是在看整件東西給人的整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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