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北境一路追殺,生死磨礪,再回想蘇王爺和蘇母妃對自己的諄諄教導,他好想是瞬間長大了,頃刻間,貴氣子弟的心懷,一下體現在他身上。
他學會了藏起所有情緒,遇事穩心自持。
抬首,他先是對著樊知奕垂首行禮,禮數週全,態度坦蕩真誠,“表姐。弟阿鶴,先行見過表姐。”
這一聲稱呼,是他此生第一次心甘情願,發自肺腑喚出。
他清清楚楚知曉,自己竊走了樊知奕的人生,佔了她本該擁有的榮華安穩,讓她替自己承受了數十年磋磨苦難,這份虧欠,重如山海,終生難還。
樊知奕淡淡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我攔你去路,並非為難。
有些前塵舊賬,與其讓你千里奔波,四處探尋,顛沛求證,不如一次性了結,免得餘生牽絆。”
語罷,她抬眸示意房鉉,“房大公子,您沒有什麼話要對你的兒子說嗎?”
房鉉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往前踏出一步。
常年沉穩自持的嗓音,此刻帶著壓抑二十餘年的沙啞與顫抖,輕聲道,“阿……阿鶴,我的兒子是吧?我……乃是你親生父親。”
話至中途,陡然被樊知鶴清冷的聲音截斷,乾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不敢當。”樊知鶴眸光澄澈冰冷,落地有聲,“我自幼長於蘇王府,受蘇王爺,蘇王妃養育庇護。
十餘載安穩榮華,悉心教誨,皆為蘇家所賜。蘇家於我,是恩重如山的至親。
而你我之間,唯有一段天生血緣牽絆,無半分養育情分,半分父子恩義。你不必認我,我亦不會認你。”
一句話,徹底斬斷所有虛妄親緣,利落決絕,不留餘地。
房鉉身軀驟然一僵,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盡數褪去,眼底殘存的期許與光亮,瞬間徹底熄滅,只剩滿目灰暗蒼涼。
樊知鶴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少年人的衝動暴怒,也沒有少年人暴怒後的嘶吼,更沒有垂淚歇斯底里的控訴。
極致的平靜之下,是徹骨的寒涼與通透。
“我千里進京,見過趙敏了。”他平靜的語氣,還是有些顫抖,但是,很堅決,“我見過她了,也給她磕了頭,謝過生我之恩。
但是,為了掩蓋她當年的不堪,也為了自己平安,就不惜毀掉別人的生存,我與她……道不同,不能行走同一塊天地下,便自行離開了。
去滎陽見你,就是想看看你是何等的偉岸,是怎樣的一個俊朗書生,能讓一個有了丈夫孩子的女人,不惜冒著被浸豬籠,沉塘的風險,與你偷歡生子。所以,我就是為了求一句實話而去找你。”
房鉉聞言,臉色驟然難堪,心底的怒火隱隱燒起,可是,面對樊知鶴冷冽的眼眸,他默默地嚥下了心裡的這股酸澀苦味。
樊知鶴並沒有因為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怒容而退縮,依舊淡淡地道,“當年你與趙敏私相授受,苟合生下我。
你們一己私情的罪孽,為何要讓我這個無辜稚子來承擔?為何要將無辜的表姐也拽到你們親手挖出來的爛泥深坑?
你們生下我這個原罪孽種也就罷了,可趙敏為了她自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順義伯府帶給她的潑天富貴,心狠手辣地換掉表姐的富貴,去替我承受萬般磨難?
“房公子,你們上一輩的錯,為什麼讓我們這些本不該來受磨難的稚子挑起,可你們還是這麼做了,做了之後,又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