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光從光幕的裂縫裡湧進來，像決堤的洪水。
不是一點一點地滲，是鋪天蓋地地灌。萬族城的人們抬起頭，看見那道裂縫在擴大，像一隻眼睛在慢慢睜開。暗紫色的光幕在藍色面前像紙一樣薄，像冰一樣脆弱，像夢一樣——醒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那片藍色，那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只在傳說中聽說過的顏色。有人跪下了，不是跪神明，是跪天空。有人哭了，眼淚流下來，在臉上劃出兩道亮晶晶的痕跡。有人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笑得彎了腰，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有人伸出手，想要觸控那片藍色，手指在空氣中划動，什麼都摸不到，但他們的臉上有一種滿足的表情，像是真的碰到了什麼。
林墨站在秩序會總部的臺階上，懷裡抱著那本彩色的書。藍站在她旁邊，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的陽光從裂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
“林墨，”他輕聲說，“陽光是暖的。”
林墨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光在眼皮上跳動的溫度。那是她穿越前每天都能感受到、卻從未在意過的溫度。此刻，它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按在她的眼睛上。
“嗯，”她說，“是暖的。”
命脈裡，十六個神明站在白光中，看著自己。
戰爭神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鎧甲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皮膚——棕色的，粗糙的，手背上有一道舊傷疤。他不記得這道傷疤是怎麼來的。也許是幾千年前，也許是幾萬年前，也許是他在成為“戰爭”之前，還是一個普通人的時候留下的。他翻過手掌，看著掌心裡那顆種子。種子很小，棕色的，安靜地躺在他的生命線中央。
“我不記得了。”他說，聲音不再是打雷，而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一點茫然，“我不記得自己原來長什麼樣。”
真理神明站在他旁邊。那團白光己經完全散了，露出一箇中年女人的模樣。她穿著白色的長袍，頭髮灰白，臉上有皺紋。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是剛哭過。她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手。
“我寫了一輩子的真理，”她輕聲說，“但我不知道自己的真理性是什麼。”
悲傷神明蹲在地上，眼淚還在流，但不再是那種停不下來的、讓人心碎的流。她哭得很安靜，像春天的細雨。她的眼淚滴在地上，滲進命脈的石縫裡，石縫裡長出了小草——不是命途造出來的草，是真的草，綠色的，嫩芽上掛著水珠。
恐懼神明站在最遠的地方。祂——不，她——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黑，很濃，像一團凝固的墨。她伸出手，觸碰自己的影子，指尖剛碰到影子的邊緣，影子就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貓。
“你怕我？”她輕聲問影子。
影子沒有說話。但她知道答案。影子怕她。她怕自己。恐懼命途的神明，最怕的東西是她自己。這個真相，她藏了幾千年，今天終於藏不住了。
她蹲下來，把手放在影子上，輕輕地撫摸，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不怕，”她說，“我不怕你了。你也不要怕我。”
影子慢慢安靜下來，不再顫抖，不再收縮。它躺在她的手掌下，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動物。
謊言神明站在所有人的最後面。
祂看著林墨，沒有說話。林墨看著祂。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上，表情很複雜——像是在學習，在學習“人”該怎麼笑，怎麼哭，怎麼說話。
“你為什麼不選？”林墨問。
謊言神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選了之後，我還是不是我。”
“你怕消失？”
“怕。”謊言神明說，“怕消失了，就沒人說謊了。沒人說謊的世界，是真的嗎？”
林墨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謊言，是壞的，是假的，是應該被消滅的。但如果沒有謊言——沒有善意的謊言，沒有保護自己的謊言，沒有“我很好”的謊言——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她說，“但我們可以一起想。”
她伸出手。
謊言神明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祂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是溫暖的，有體溫的，和普通人的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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