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秩序會召集的，不是任何領地組織的，是他們自己來的。從巷子裡、從地窖裡、從神殿的臺階上，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聚在那三百本發光的書周圍。第一代玩家們也在其中，他們坐在書堆旁邊，和當代玩家們聊天。有人在問三萬年前的事，有人在說自己的故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
藍醒了。他從臺階上跳下來，揉著眼睛，走到書堆旁邊。他看見一個第一代玩家——一個老奶奶，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深——正捧著他寫的那本金色小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老奶奶讀得很慢，因為她的眼睛不好，要把書舉得很近才能看清。藍站在她面前，等她讀完。
“你就是藍？”老奶奶抬起頭，看著他。
藍點頭。
老奶奶笑了，那笑容很溫暖，像冬天的爐火。“你寫的‘我等了三年’，我看了很久。我等了三萬年，比你久。但你寫的‘等到天藍了’，我沒有。天藍的時候，我在天上看著，沒有下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藍的頭。“謝謝你下來。”
藍愣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鼻子有些酸。“不用謝。”
林墨從總部大樓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
曦走到她身邊，和她並排站著。“你打算怎麼出去？”她問。
林墨愣了一下。“出去？”
“離開諸神遊戲。回到你們說的‘穿越前’的世界。你不想回去嗎？”
林墨沉默了。她想起穿越前的那間心理諮詢室，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白色的桌子。窗外的天空有時藍有時灰，但她很少看。她低著頭，寫字，聽病人說話，點頭，微笑，說“我理解你”。下班之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什麼都不想。
“以前想。”她說，“現在不想了。”
曦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那裡沒有這些人。”林墨說，“沒有蘇念，沒有趙毅，沒有張維，沒有藍。沒有三百本發光的書，沒有一千二百個被記住的名字，沒有三萬年的等待。”
她抬起頭，看著太陽。“這裡以前是牢籠。但現在不是了。”
曦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有三萬年的疲憊，也有三萬年的釋然。“你說得對。這裡以前是牢籠。現在不是了。不是因為光幕碎了，是因為——有人不想走了。”
太陽越升越高。
萬族城的光幕己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天空。藍色的，廣闊的，無邊無際的。雲在天上飄，白的，軟的，像棉花糖。鳥在天上飛，黑的，小的，像移動的逗號。風從城外吹進來，帶著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花的味道。那些味道，萬族城的人們從未聞過。
有人開始唱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歌。旋律很簡單，像童謠，又像勞動時喊的號子。歌詞斷斷續續的，有些人記得，有些人忘了，但所有人都跟著哼。第一代玩家們也加入了，他們的聲音蒼老而沙啞，但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儀式。
林墨聽著那首歌，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曦。”
“嗯？”
“三萬年前，你們發現這個世界沒有神的時候——為什麼不選擇死？為什麼要活著，活三萬年？”
曦想了很久。然後她說：“因為還有太陽。每天早上，太陽都會升起來。不管我們多絕望，多恐懼，多憤怒——太陽都會升起來。我們覺得，一個每天都有太陽的世界，也許沒那麼糟。”
她抬起頭，看著太陽。陽光落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皺紋、額頭的疤痕、下巴上那顆小小的痣。
“今天，太陽又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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